| “乐天,长安到了,”韩星儿跨马扬鞭,骑着西域神马“青海骢”,此马日行千里,风骨骏异,杜甫有诗云:“长安壮儿不敢骑,追风掣电倾城知。”那飞马踏风,更显得英俊少年气宇轩昂。 长安,大唐的心脏,丝路的起点。 瑰丽大唐,繁华如梦,长安更是极尽奢华地炫耀着天朝的富庶堂皇。高楼林立,人潮如海,到处漫盈着梦泽一般丰润的色彩:金殿青楼,红粉彩衣,宛如华丽绚烂的颂歌。城内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异国他乡的商客云集长安。长安以令人叹扼的气度;磅礴大气的胸怀吸容天下万客:波斯的商贾;天竺的僧侣;粟特的移民;扶桑的谴唐使…… 乐天骑了一匹老马,慢悠悠地跟在星儿身后。他从小生活在法门寺,很少来长安,但每次来都有旧地重游的感觉。星儿出身豪门,家族在长安有丰厚产业。 “星儿,你不回家看看吗?”乐天问道。 “我娘去世后,我就再也不回去了,”星儿眼中闪过一丝愁云,但很快云开雾散,反而回过头来责备乐天,“你那老马太慢了,送你青海骢你又不要!” “我骑那么好的马干嘛?不伦不类的,”他轻轻笑道,“那种马,是贵公子骑的。” “你这个贫嘴的小子,”星儿爽朗地笑了,“对了,我今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康明,粟特族人,康居王国的王子。” 两人漫游长安街巷,虽走马观花,也觉眼花缭乱。星儿终于停在一座豪华高楼前,此楼金碧辉煌,巨大的招牌,上书:“康居楼”。一看就不是个便宜的地儿。 “就是这里,”星儿下马,先行进入,待客的小厮见他仪表堂堂,连连点头哈腰。 乐天跟在后面,粗布灰衫,那小厮立刻白眼相待:“小子,这儿不是你来的!”他话还没说完,星儿回身照那厮屁股就是一脚。只听“啊呀”一声惨叫,那厮扑了个狗吃屎,抬起头来口鼻喷血,门牙脱落。 乐天怔了,连忙拉住韩星儿:“不必吧,星儿。” “没用内力,死不了,”星儿愤愤地说,“我让他狗眼看人低!” “贤弟莫要生气,”内堂里走出一人,身型魁伟,衣着华贵,声音略带沙哑,却深沉洪亮。星儿见了他,这才一扫怒容,抱拳道:“康兄,”然后他将乐天拉到康明面前,“这是我师弟乐天。” 乐天见康明面容刚毅,深目高颧,带着粗犷豪迈的霸气,果然是西域的王族。而康明眼中的乐天倒不完全像个汉人,他深褐色的双眼和微卷的头发依稀带有西域人的血统。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气氛竟一时间沉滞下来。 “好奇怪,”康明笑了,“我第一次见这位小兄弟,竟似曾相识。” 乐天什么也没说,只笑着点点头。 “请,”康明领着星儿和乐天进了内堂。这康居楼从外看,飞檐流瓦,一派中原气象,却不料内堂里别有洞天,富丽妖娆,完全是西域风情。楼台精雕细刻,装饰有波斯彩毯,吐蕃唐卡。大厅中央有玲珑喷泉,华美舞台,厅堂内宾客如潮,人声鼎沸。 美人怀抱琵琶,轻移莲步,千呼万唤始出来,红袖轻拂香云,琵琶巧掩玉颜,妙目含情顾盼,秋波暗送勾魂。 康明得意地介绍:“这是长安第一歌伎,人称红袖西施的杜锦娘,二位,要不要欣赏欣赏?” “罢了,罢了,”星儿极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又不是好色之徒。” “如此,雅室有请,”康明避开这喧闹,穿过偌大的花园,将他们请进雅室。 雅室颇大,大理石桌上摆满了美酒珍馐,丰韵清雅的紫衣美人缓缓走来,她微微颔首,轻声说道:“请坐。” 康明颇为爱怜地扶住她,对星儿和乐天说:“这是内人。” 乐天和星儿忙道:“康夫人好。” 待两人坐好,康夫人亲自为他们斟酒。乐天留意到她涂成金色的指甲,如此脱俗的妙人儿为何将指甲涂成这样俗气的金黄色?那灿灿金色不由让他回忆起那夜差点要了他命的女人。而她美眸曼妙却流溢清傲寒气;面容清丽却过于憔悴,让乐天觉得怪异。 “我来大唐任萨保,已经五年了。这酒楼以国名来命名,以表思乡之意。我仰慕大唐,愿久居长安。但夫人思乡成疾,最近宅中有妖孽作祟。夫人的身体……”康明叹了口气。 原来,康明是有事相求。 “降妖之事,交给我了,康兄尽管放心,”星儿豪爽地打了保票。 “夫人,有这少年英雄在,你大可不必担心了,”康明温和地说。 “是啊,韩公子的法术和软剑都是天下一绝……” “夫人初次见师兄,怎么知道师兄是使软剑的?”刚才一言不发的乐天忽然打断了康夫人,语气一扫谦逊,竟带有挑衅的意味。 康夫人尴尬地干咳两声。康明有些不悦,立刻说:“江湖早有传闻啊!” 乐天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韩星儿生性高傲,武艺绝世,若非遇到同等高手,极少出软剑,连他也很少见星儿使软剑,江湖哪有什么传闻? “夫人,失礼了,”乐天从她衣袖褶皱中拣出一根赤红毛发。细细观察后说:“这应该是天山七色妖狐之火狐,已经修炼了五百多年,专找绝色佳人,吸其骨髓。”经他这么一说,康夫人吓得脸色惨白,康明忙扶住她。 这时,一个粟特族少女走进来,操着不太纯熟的汉话说:“张家大小姐来了。” 说是大小姐,却只见一位身着华丽男装的少年。乐天仔细看来,见她淡扫娥眉,略施粉黛,原是个姑娘。大唐民风开化,女子独立,贵族小姐着男装抛头露面已经成了时尚。她见了乐天,面露惊诧神色:“你……” 乐天也愣了,她忙解释道:“你长得太像我弟弟了。” “若兰,”康夫人拉着她的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听说姐姐病了,特来探望,”她用眼角偷瞄韩星儿,“这是?” “这是夫君请来的降妖高人,韩星儿,韩公子。” “哦,”张若兰兴奋地说,“除妖的时候,能让我也开开眼界吗?” “好!”韩星儿爽快地答应了。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清音如凤,幽忧弹唱,轻歌慢舞,唱着朝云暮雨,古老的艳事。满堂宾客,皆凝神倾听,唯有一位脸带刀疤的剑客,漫不经心,自顾自喝酒。 歌毕,红袖美人抱着琵琶徐徐来到他面前,欠身问:“客官,小女子唱得不好吗?” 他斜眼瞟了她一眼,漠然地说:“不是,”随即将一卷纸条递给她。 她接过来展开一看,露出一丝微笑,压低了嗓门对他耳语道:“明日丑时,水云庄。” 他淡然一笑,说:“转告冷姑娘,游容一定准时赴约!” 一缕似有似无的苦涩笑意攀上她嘴角,她清声叹道:“你心中,只有冷姑娘。” “游容!”鬼面炽织大喝一声,领着一群红衣人冲进酒楼,气急败坏地问,“青冥老道是我们的人,你为何把他杀了?” 游容懒懒起身,不屑地说:“关你屁事!” “你别太猖狂了,小心我杀了你!”她挥手射出三十二柄飞刀,游容抛上酒杯,一手推开锦娘,一手掀起饭桌,抡个飞圆,只听刺风尖鸣,但见木屑漫飞,飞刀齐齐扎进木板。游容将扎满飞刀的木桌扔向炽织,她慌乱退了几步。几个红衣人飞身挡在她身前,被木桌狠狠砸在脊背,禁不住脏腑震痛,皆口吐鲜血。 游容悠然接住落下的酒杯,饮了酒,幽魅般移至她眼前,将银针抵住她喉咙。 她呆了,游容竟取下她的鬼面具,卷曲的褐发飘散开,灰亮的双眸,别样的异美。 “想不到鬼面女还有几分姿色,”游容将那鬼面具抛上半空,射出银针,只听“砰”一声,乌金的面具炸成黑末,纷扬坠落,像下了一场黑雨。 “你!”她气得发抖,面色铁青,“有种就杀了我!” “你?没人出钱的货,我不杀,”游容恶意挑逗她。 她恶狠狠地怒喝道:“你们几个,杀了他!” 游容面不改色,双眸寒光扫过众人,十几个红衣人,竟没有一个敢上前。 “吒——”头脑中忽然震响叱天惊雷,悠长天音,仿佛魑魅鬼影,悄然潜入心脉;声波颤颤,东突西窜,如狂兽怒鬼撕咬真气,浑身血脉无不暗自战抖。 天音狮子吼,十里传音之术!发功之人远在十里之外,促放天音,直攻心脉,杀人无影,如此修为,简直登峰造极! 除了游容,众人都听不到任何声响,只见他忽然僵立不动,手脚微颤,神情怪异。 “是师尊!”炽织得意一笑,对身边两个红衣人说,“你们,趁机杀了他!” 两名红衣人点点头,举刀缓缓逼进游容,走到他面前,正欲挥刀砍下他头颅,忽然电光一闪,两道血箭喷射,两人来不及喊叫,即被葬剑切断咽喉。 游容稍一用力,体内便真气乱涌,血脉紊乱,他将葬剑插在桌上,勉强支撑了身体,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你想怎样?” “交出修罗神像,饶你不死……” 游容从怀中摸索出一块黑布包裹的东西,扔给炽织,天音这才徐徐消退,游容稍稳了心魂,便窜上房顶,飞檐走壁而去。 “杀人了!”锦娘惊慌失措,一路张皇冲进雅室,娇弱无力地哭喊着,“杀人了……” “什么!”康明难抑怒火,猛一拍桌子,坚硬的大理石桌竟起了几条裂纹。他一把拉住锦娘,狂怒道:“是谁?敢在我康居楼杀人?” 锦娘心魂惶恐,泣不成声:“是……是一个脸上有……有刀疤的剑客。” 游容!乐天心中一惊:怎么又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