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居楼出了人命，客人吓得落荒而逃，一天的生意也砸了。康明颇为郁闷，只好报了官府，早早打烊请星儿及乐天俯上做客。 康明的豪宅位于胡人聚居的西市。淡淡夜色中突兀出高挺的楼阁，线条刚硬，飞檐高翘，门匾上书：“康居萨保”。 乐天皱皱眉：阴气太重。这宅地不论庭落楼台，皆隐匿着肃杀血雾，夜色越深，血色越浓。他扯了一下韩星儿衣袖，提醒他：“此妖非同寻常。” “知道，”星儿有点不耐烦，他跨步走到庭院中央，阴风穿堂，漫卷白袍，青幽寒泽中俊美少年依风孑立，风姿如画。 “临兵斗者皆陈列在前！”星儿双手结伏虎降龙印，口念九字真经，声震长空，“现！” 瞬间妖风狂虐，天地变色，血光漫天，万千只火红妖狐张牙舞爪，带着炽红烈炎朝韩星儿冲来。 “韩公子，小心呐！”张若兰惊叫道。 “星儿，别动！”乐天喊道，随后轻声念起毗卢遮那佛咒，夜穹中划过青色闪电，万千妖狐化为血雨，纷纷扬扬。 康明惊住了，再看乐天，褐色双眸中紫光弥漫。 血雨坠地，万籁俱静，妖气消殆。忽然，乐天喊道：“在你后面！”星儿闻声从腰际抽出软剑，反手斜刺。黑暗中溅出血红；空寂中炸响惨嚎。一只血淋淋的狐耳掉在地上，妖狐现形，身形如虎，红毛如火。它咆哮着：“阴阳天眼！” 它飞身冲来，以蛮力撞开星儿，朝乐天扑来，其快如电。 乐天却从容不惊，食指与中指运足内力，射出一道细弱银光，那妖狐侧身躲避，不料空中射下一阵针雨，它竖起火毛，通体熠熠，竟没一根针扎得进去！它得意狂笑，乐天也笑了，他双指一划，刚才被它躲开的银针忽然回转刺来，刺进它左眼，痛得它倒地呼号。星儿抢上前来，软剑吞吐如龙，直逼它咽喉。它震怒了，口吐狂风烈焰。 妖火猖烈，星儿忙念避火诀，止住妖火曼延，待火华散尽，妖狐早就逃了。 “此妖着实厉害!”星儿收了软剑，竟对乐天发起火来，“可恶！谁叫你插手了？” “对不起，”乐天温和含笑，拿出一个银袋装了那狐耳，又蘸着妖血写了个“咒”字，然后将银袋交给康夫人，说：“将此物挂于堂上，妖狐就不敢来了。” 康明连连道谢，也暗暗惊叹：没想到这个沉默内秀的少年才真的是深藏不露！若非乐天出手相助，韩星儿肯定是要吃亏的。 此时云开雾散，秋月清照，夜空终见清朗。 乐天听到一声嘶哑的咳嗽，一个佝偻的身影晃悠悠地走来，拿着扫帚清扫凌乱的庭院。那畸形的身躯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魂。“刷—刷—”扫帚刮着青石地板，听来如同短刀刮过白骨的声响。他晃到乐天面前，月泽里凸现出一张怪诞粗鄙的脸，五官七凌八落，斜眼里射出一道阴光，让乐天打了个冷战。 “诸位都累了，吃过夜宵请早早歇息吧，”康明边说边将他们请进厅堂。康夫人吩咐女俾去准备上好的客房。 夜里，乐天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可能睡惯了泥地草席，睡在绫罗绸缎上反而如坐针毡。一丝凉风透进来，吹得他背脊发麻。 “当——”烛台倒了。 乐天翻身而来，见一只黑猫瞪大了铜钱般金眼，直愣愣盯住他。它竖起尾巴，像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乐天走过去，它忽然伸出金色利爪，威胁似的高举着，双目迸出凶光。 乐天笑了：“小东西。” 它用利爪钩住乐天的衣角，拉扯了两下，然后电一般窜出窗户。乐天思索片刻，飞身跟了出去。 这小猫飞檐走壁，飞驰如电，乐天满腹疑惑：这可不是一般的猫啊。 它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飞身跳下几丈高的城墙，钻入一片荒凉的树林。林中隐现火光，飘忽中有苍凉之音，念着大悲咒。 乐天悄悄接近，林中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坟墓，却十分慌败，汉白玉的墓碑，只写了五个字：“新月夫人墓”。新月？那夜与师父斗法的女鬼！ “来了，灵猫儿，”小猫钻进那人怀中，他抱住猫儿，花白的乱发，满面悲色。 “你！”乐天惊呼一声，此人竟是康明府上扫地的老奴。 “来，给你娘磕头！”他阴森森地说。 “喵！”小猫附和似的凄厉惊叫。 娘？身为孤儿，乐天每每听到这个字，心里就针刺似的疼。 “还不快给你娘磕头！”他恼怒了，猛然扑来，伸出黑爪，每只手只有三根手指头，都狰狞地扭曲着。乐天想躲，未料他铁爪如钩，抓住乐天的衣领将他扔到墓碑前。 好强的指力！他上前一手擒住乐天的锁骨，骨头快被捏碎了！另一手按住乐天的头，掌中内力磅礴喷涌，像有千斤巨石压在头顶。乐天被迫跪倒在地，额头被按得贴近黄土。 “给你娘磕头！”他发疯似的吼道，乐天就这么被他强行按着叩了三个响头。随后他松了手，竟“扑通”一声跪在乐天面前。 乐天扶住麻痛的肩膀，满心疑虑又哭笑不得。 “公主啊，”他哭了，声如狼嚎，“我找到小王子了，替您找到王子殿下了。” “你到底是谁啊？”乐天问。 “回殿下，小人是新月公主的奴隶黑狼，”他朝乐天叩首答道。 乐天从小随师父过着清苦的生活，那受得了别人给他磕头下跪的：“你站起来吧。” “小人不敢！” “莫名其妙！”乐天甩袖离去。 “等等，王子殿下，”他居然跪着挪步跟来。 乐天彻底无语了。 “好吧，”乐天转身也跪在他面前，“佛曰：众生平等。你跪我也跪。” “不！”他惊呼。 “那麻烦你起来。” 他迟疑许久，还是无奈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王子？” 他有些激动地拉住乐天的衣袖，带着哭腔说：“小人不会看错，您的面容与新月公主简直一模一样！” 乐天疑惑地皱紧眉头，问：“新月公主是谁？” “她……”他顿住了，丑脸上青筋暴突，如同爬满青黑色小蛇。他转过身挡住乐天，身体急速膨胀，口中吐出一条眩目光龙，光龙张牙舞爪，直奔树林深处呼啸而去。远处传来轰然爆裂的巨响，白光一闪，又很快消失了。 “黑狼！” 他的身体萎缩到只剩皮骨，咽喉处黑血漫漫，他挣扎着朝墓碑爬去，在墓碑前拼命刨开厚土，双爪鲜血淋漓。当他刨出一个黑金匣，脸上终于舒展开意味深长的一笑，“你…得…去……月牙泉……” 乐天接过他颤抖着递来的黑匣，打开来，只见月华天泽，绮光温润晶莹。匣中有一轮新月形玉佩，极品和田白玉，冰清雪洁，精琢云龙纹，细华精美，加上曼妙斑驳的朱砂沁色，和着悠远诡异的西域风骨，分明是世上奇宝。 “黑狼……”尸骨僵寒，他已然身亡，一根长针赫然插入人迎穴——游容？ 不对，这的确是游容的杀人方法，只是此针更长，涂满天竺奇毒黄金曼佗罗。针的末端残留着丝缕清冽微香。是个女人？ 乐天火化了黑狼的尸体，头脑乱得一塌糊涂：新月是我娘？月牙泉在哪里？这玉佩有何玄机？为何有人要杀了黑狼？为什么…… “爷爷死了，呜……”乐天忽听有人幽幽哭泣，“你是……”乐天有些诧异。 “你是……”守门的护卫有些诧异，居然有人深夜造访水云庄。 那黑衣客不语，只微微扬起头，卫者见他脸上的赤龙刀疤，立刻恭敬地退开了。 水云庄乃天下奇庄，楼台玲珑，建筑精雅，融合了江南园林与西域风情。相传吐谷浑王国灭亡后，逃亡的末代可汗诺竭钵和其妻弘化公主幽居于此，在阵痛中稀释亡国之殇，最终忧郁而终。此后水云庄的华丽中浸漫着颓唐破败之美，宛如弘化公主幽怨凄美的一生。现在此庄的主人身份不明，人们称她为冷姑娘。 穿过错落有致的庭院，迂回深幽的亭廊。偌大的庄园，空寂幽暗，似乎空无一人，其实暗中高手隐匿，窥伺他的一举一动。 “你来了，冷姑娘有请，”锦娘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含笑为他领路。 穿过门廊，眼中涌入江南风致，秋湖残月，玲珑小桥。湖中央的小岛盛开着波斯菊，瑰丽丰润。花海中云裳翻飞，有玉人吹笛。丝竹沁心，漫卷风花如舞。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她清音吟唱，唱着亡国的痛，夜风哀鸣，遥远的战事透过歌谣走来，时光流转，王国华丽地覆灭了…… “冷姑娘，”游容听她唱完才敢打搅，“玄光镜我帮你拿回来了。” “多谢，”她回眸轻笑，这一笑令江山倾情，万花失色。 游容上前递上玄光镜，她伸出玉手来接，无意中触到她的指尖，顿感寒气浸骨。 她拿起玄光镜定睛端详，妙目中紫气漫溢，更添诡异妩媚之美。 阴阳玄光镜的玄机，只有阴阳天眼才能参悟。 游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修罗神像在我手中，可我不能给你，太危险。” “修罗神像？你不是交给炽织了吗？”锦娘神色急促地问。 游容斜眼瞪了她一眼，寒眸中迸出两道凶光，直刺锦娘心魂，他阴森冷笑，默不作声。 锦娘只觉心脏狂跳，游容可怖的表情里，仿佛暗含杀机！ “游大哥，别吓坏锦娘，”冷姑娘淡淡一笑，将玄光镜收回锦袋，对锦娘说，“退下吧。” 锦娘行礼告退，抬眼暗瞥游容一眼，那目光中纠集着凄怨与恐惧，莫名而复杂。 “锦娘……是谁？”游容若有所思地问。 “你怎么了？”冷姑娘哭笑不得，“十年前你救我时，一同救出的小丫头，你都不认识了？” “是吗？”游容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