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薄夜色笼在天穹,铅云冥迷。这穷乡僻壤,满目荒凉,有别样愁思翻涌徘徊。隐隐中飘来西域乐曲,沿苍穹悠然滑落,梦里的一抹血色此刻浸透出心魂。飘渺无踪的生世之迷又不请自来,纠缠不休。 似乎听到梦中女子时常唱起的歌谣:“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常常飘摇在梦中的女子,水一般忧柔清澈,她是谁? 梦里花开花落,岁月泛起涟漪;漫山遍野的黄金曼佗罗,金色花海上空,亘古月泽在暝色中铺张着悠然醉意;什么样的玉液琼浆,让人不饮而醉? 白纱蒙面,高挽云髻,玉手执萧,眼角流溢冷傲寒霜,妖娆紫气在美眸中缭绕成殇。拈花一笑的瞬间,轮回也乱了方寸;什么样的凄美绝伦,让人剖心地疼? 梦里青空忽然划过幽蓝泪痕,月牙泉,乐天,你的答案在月牙泉…… 思绪被搅乱了…… “哪儿拣的野猫?”星儿打断了乐天。 “喵!”猫儿恼怒似的吹胡子瞪眼,凶巴巴地盯住他。 星儿笑了,那黑猫立在乐天马头,胡须上翘,双目圆瞪,煞是滑稽。其实他早就看出端倪:这猫儿身聚灵气,颇通人性,定是修有时日的妖物。乐天从小喜欢收养孤弱的妖物,比如青鬼鬼咒。看这猫儿目光纯净,应该是妖中善类吧? “星儿,你可曾听说过月牙泉?” “没听过,你忽然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乐天遥望漠漠夜色,想起新月夫人孤凉的荒墓,如果她真是我娘,我与她的亡魂曾有过一面之缘。师父知道吗?他和新月夫人斗法后为何至今不露面?新月的亡魂呢?被封?被灭? “乐天,你想什么呢?”星儿拿手指敲了敲他的脑门,“我们走快些吧,康明在笑风楼等我们,就你那慢悠悠的,肯定赶不上瞻礼法会了。” 法门寺要举行释珈牟尼真身舍利瞻礼法会。深藏于法门寺地宫的佛指舍利将惊现于世。张若兰的父亲岐州剌史张亮奉旨钦办瞻礼法会一切事务。为庆此佛坛盛典,四方诸国,西域的楼兰、高昌、吐蕃、粟特族诸国;东方的扶桑、高丽;南方的蒲甘、暹罗等国皆派了地位显赫的使节,带来珍奇佛宝,供养佛指舍利。康明作为康居国的使节,特带了稀世珍宝前往。听说天竺降魔高僧莲花生也会前来弘扬佛法。年轻气盛的韩星儿一心想与之较量切磋,忙催乐天起程,与康明同行。 乐天笑了笑,忽然又皱了眉头。猫儿凄厉叫了一声,风中有血腥味。 鲜活的血液,在荒山里不知名的某处流淌,血浆太浓稠,以至腥味扩散进空气,越往前越浓得让人窒息。交杂在一起的,还有似曾相识的妖气,火一般炽烈,又不完全一样,沉重的、阴森的、暴虐的、奸狞的,混杂交错,天浑地暗。 在乐天的眼中:金、青、白、红、黑,五色妖光在幽谷深处狰狞漫腾,瞬间妖风尖利狂啸,天空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五色妖光冲天飞驰,仿佛有五道利刃剖开天穹的胸膛,五彩斑斓的血光缓缓流下…… 星儿看着他紫气弥漫的双眼,心里羡慕不已。修道之人都能感觉到妖气,但能把妖气的来龙去脉看得真切,只有阴阳天眼能做到。 乐天朝西北方向指了指,两人快马加鞭,星儿的青海骢遥遥奔在前面。 拨开缠绕的密枝,一大片血泊硬塞进眼里,星儿退避不及,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 五具尸体,七凌八落,骨肉零落一地,在殷红的血泊里泡着。如同藏在地下的巨兽张开黑洞洞的巨口,咬噬着新鲜的猎物。骨头咬碎了,像脆木一样散落着,残肉附在骨骼上,却不成人形。衣物都被扒光,头颅扭曲着,表情几乎恐惧到了崩溃。 星儿身为驱魔师,却从从未见过如此惨绝人寰的场景,他按住胸口,忍不住快要吐出来。一只温暖的手扶住他的肩膀——安心多了,乐天来了。 他蒙了猫儿的眼睛,刺鼻的血腥让他剧烈咳嗽了几声,目光却无畏地在血海肉滩中搜寻蛛丝马迹:“人死不到半个时辰,却有人先行来过。此人轻功不凡,血泊上浮的几片树叶是他踩在枝桠上飞过时震落的。他几乎没着过地,只在那里停了片刻,”乐天指了指地面,果然有一对很浅的脚印,“他一定拿走了什么东西。因为血液到处漫流,只有那里留下一片空白,必定是什么东西落下,挡了血流。” 星儿点头称道,说:“不过,人不是他杀的,是妖,而且是残忍到极点的魔妖。” 乐天把猫儿交给星儿,翻开一个头颅,面貌模糊,脑后有被啃穿的大洞,脑内空空如也,脑浆和骨髓都被吸干了。 “火狐!”星儿惊呼道。 乐天闭了眼,沉痛地叹息:如果当时灭了那妖狐,就不会…… 愤怒弥散在星儿眼中,他捏紧了拳头。 “依我看,这五个人可能是吐蕃的喇嘛,”乐天显得异常平静,他念起金刚华严火诀,三昧真火流光异彩,炽热的光华转瞬即逝,火焰散尽后,一切归为虚空,邪恶化为乌有,不留一丝尘灰。 “这五个人是秃头,可能是和尚,可你如何断定他们一定是吐蕃喇嘛?” “他们在莲花生大师处受戒,头骨上刻有梵文的九字真经,只有莲花生大师才能在人的头骨上刻字,同时又让人安然无恙。莲花生大师本是天竺人,在吐蕃修行了二十几年,”乐天淡淡说来,“这几个喇嘛得到过莲花生的指点,道行可谓深了,没想……” “后来什么人来过,又拿走了什么呢?” “可能是佛宝,妖物最讨厌的东西。” “还有人趁火打劫!”星儿忿忿地说。 “不一定,”乐天抱了猫儿,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此人武功非凡,也许是……”他沉思了片刻,一个名字闪过脑海,但他没有提,“我说不明白,咱们边走边想吧。” 两人出了那地狱般的山谷,一路向西,仍旧朝法门寺而去。 是游容吗?这个名字让乐天心里翻涌出一丝矛盾的纠缠。永远让人看不透的游容,在正邪间飘摇不定。武功高深得让人恐惧,却化不开他眼中揪心的哀伤,他究竟为何,如此哀伤? 她究竟为何,如此哀伤?游容默默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冥顽不化的痴迷。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她清吟道。 夜空里,寥落星光仿佛陷进泥淖的琥珀,光华凌乱。大风起兮,如水青丝缭散烟云朦胧,泪光摇曳,殇歌散落一地,岁月如指间沙,悄然流泻,逝者如斯夫。 她倚风孤立,寂寞身影被夜风吹得飘忽不定。飘飞绿袍幻化成蝶,扑腾进游容的眼里,在他心中缭绕成挥不去的痴恋。 他将玉念裘披在她肩上,发梢挠过脸颊,痒痒的。他伸手想抚摩她的秀发,忽然想起杀手的双手沾满了血污,心脏抽搐般疼痛,颓然间,手无力地垂下了。 “冷姑娘,天冷了,你还是……” 她摆摆手,打断了他:“都安排妥当了吗?” “只要瞻礼法会一开,佛指舍利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别说大话,”她冷冷轻笑,“那五个吐蕃和尚的行踪可曾探明?” “那群喇嘛先去了长安,献了吐蕃贡品,然后折回法门寺。我在离长安城不远的荒郊中发现了五具尸体,都血肉模糊,扒光了衣物,辨不清身份。但留下了这个,”游容拿出一尊纯金释迦牟尼佛像。 冷姑娘以阴阳天眼细细观来:“这是莲花生大师下了华严法咒的佛像,妖物不敢碰它。这么说来,真正的吐蕃活佛已经被杀,有妖人冒名顶替,去法门寺,去抢佛指舍利?” “不可能,佛指瑞光,哪是妖物敢接近的?”话音未落,游容察觉到风中异样波动,他扬手朝空中射出一根银针。 火花微溅,金属刺鸣,那人举剑挡了游容致命一击,随后御剑破风,急弛而去。 游容想追上去,却被冷姑娘拦住,她叹道:“此人轻功了得,竟闯得进我水云庄!” 游容沉思道:“此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