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门寺位于法门镇,始建于东汉末年,因安置佛指舍利而驰名。法门寺因塔置寺,瑰琳宫二十四院宏伟壮观,襟带八川之秀气,宝塔高耸入云,与太白群峰对峙。 元和十四年,宪宗皇帝下旨迎佛骨舍利入大明宫,并在法门寺举行瞻礼法会。这天,高僧云集,四海朝圣者万千。执幡幢仪仗约万队,瞻礼仕女僧尼如潮如流,歌舞管弦,和梵诵佛之声沸天盈地。 天竺高僧莲花生大师亲临,吸引了万千目光。只见大师宝相威严,双耳垂肩,眉如烈焰,手执金刚杖,目含万丈光。 听说大师悟得阿赖伊识,开了天眼,忿怒时能化身为金刚。 法门寺方丈开启地宫,小心翼翼地捧出八重佛骨真身宝塔。打开第一重紫檀木塔,见第二重铜鎏金塔,又见第三重银塔……八重宝塔迤俪开,方露佛骨真颜面。 佛骨瑞光,令苍生彻悟,华严万彩,天泽丰润如梦。众生抑住呼吸,大师口念:“南无阿弥陀佛,”声如天音。佛光照耀处,众生平等,世人跪拜,连鸟兽鱼虫,花草树木也肃然起敬。乐天细细观来,却惊见端倪:佛骨洁白如凝脂,只是,有一抹淡黑色微痕,如清风掠水,似有似无。 乐天对星儿悄悄耳语:“那是假的。” “啊?” “嘘,”乐天示意他不要说话,仍旧轻声说,“那是千年前用白玉造的影骨,与真骨一模一样,唯有一点:玉年久后会留下沁色,那白玉佛骨上就有一抹淡黑沁色。” “那佛骨真身呢?” 乐天问道:“岐州剌史张亮奉旨钦办瞻礼法会一切事务,你可曾在法会上见过他?” 星儿说:“我又不认识他。” “张若兰乃张亮之女,你可听她喊过谁一声爹?” 星儿思量片刻,说:“如此看来,张亮确实不在这里。” 乐天沉默了,袅袅传来莲花生大师诵佛之音,那字字珠玑引得天花乱坠。 “韩公子,”张若兰忽然窜过来,挤开乐天,与韩星儿并肩站着。星儿见她笑得如此灿烂,只觉得有点晕。 此时,笙歌又起,凤飞凰舞,瑞兽呈祥。各国使节鱼贯而行,献上佛宝。忽然,乐天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刁蛮的西域女子苏丹珠竟也在献宝之列!献宝的可都是各国的尊贵使节,她怎么也在其中,她的身份果然不一般! 星儿听到一声怪异鸟鸣,白纱如烟飘过眼前,有人朝他扔来一只精巧的绚彩锦袋。星儿穷尽目光,想从人群中将她觅出,然举目只见人海熙攘,何处觅芳踪?低头端详那锦袋,上面绣了一只羽色斑斓的朱雀神鸟,里面胀鼓鼓的像装了什么东西,可是袋口金绳打了死结,还下了咒,怎么也打不开。 张若兰见是女儿之物,嫉火沸腾,蛮横地夺过了来,气呼呼地说:“这是女儿咒,女儿为了藏自己的私物,念了此咒,男子就解不开了。此咒只有女儿才能解开。”说完,她手指挑起金绳,猛然一抖。 “别!”乐天想阻止她,可惜为时已晚。 金绳脱落,及地便碎,碎烈金末风化成烟,微末迅速弥散,刺鼻的味道像芥末一般呛人。人海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 那锦袋挣脱张若兰之手,像跳蚤一样窜上半空,袋口大张,六色妖光如倾盆光雨,烈烈妖气如面目可憎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将朗朗青空搅得混天黑地。 庄严的法会乱成一锅粥,人们哭天抢地,抱头鼠窜。那些欺世盗名的“高人”现了马脚,在六只妖狐面前吓得屁滚尿流。 独眼的火狐领着青狐与黑狐冲入人群,血盆大口,尖牙铁爪,逢人便杀,人海中顿时血流如河,惨死之人堆积如山。 星儿抽出软剑,飞步上前,银剑寒光,喷涌如天龙翔空,白虹贯日。他身捷如燕,以瑞气护身,穿梭在妖风中左劈右斩,飞剑处,血影喷溅如虹。 金银二狐冲着献宝的使节而来,各国使节顾不得身份,全吓软了骨头,哭嚎着叱令护卫护架。可妖狐的铁牙,仿佛碎肉的机器,谁敢阻挡在前?无非被咬碎头颅,断送性命,卫兵也丢盔弃甲,各自逃命罢了。 唯有那好事的苏丹珠不自量力,抽出宝刀,高叫着奋勇冲杀。金银二妖将她围在当中,利爪当剑,抵住刀风,血牙咔嚓,一阵狂撕乱咬。 不出三招,苏丹珠便招架不住,刀法乱了套路,只胡乱挥舞,稍有差池便葬送在妖狐爪下。乐天见状,无奈地摇摇头,飞身冲来,抱着她的肩膀,足尖轻点,带着她箭一般飞出妖狐的包围。 “是你来救我啊!”苏丹珠心中欢喜,顺势搂住乐天的腰,却被乐天一把推开。他思索片刻,扯下一根头发,缠在右手食指与中指,凝聚内力,默念千丝琵琶妙音咒。他自小天资聪颖,任何精妙绝伦的法术,只看一遍就学得分毫不差。 青丝乱舞,化为万千细龙游蛇,铺洒开恢恢天网,天丝如雨,细密精韧,团团缠绕。二妖先前在单云君手下就吃亏不小,此番更是玩命挣扎。 乐天虽学了精髓,却不像单云君有冰蚕金丝这样的法宝,仅以发丝替代,实则全凭内力支持。他深知内力不堪消耗,便沉眉思量,计上心头,拖着千丝直奔舍利宝塔,飞身绕塔三周,将妖狐缠在塔下,妖物接近佛塔,头晕眼花,不堪祥光普照。乐天趁机重聚内力,引燃般若金刚烈焰,炽火包裹恶妖,光影交迭,火风升腾,顷刻将妖物化为灰烬! 嗤—嗤—嗤——三声剑鸣,软剑割破妖狐咽喉,韩星儿挥开腥风血雨,倚剑迎风傲立。 九尾见兄弟们烧的烧,杀的杀,气得狂呼怒号,吞吐一口恶气,摇曳着九条巨尾,每条尾巴末端又长一颗狰狞的狐妖头,十面八方,大开杀戒! “嘧!”莲花生大师大喝一声,化身为咕噜札波忿怒莲师。那黑身金刚蓝发冲天,额上圆瞪第三目天眼,头戴五瓣佛王冠,手执天铁金刚杵,安住莲花日轮上,威立般若烈焰中。他抡起金刚杵,那力道拔山盖世,猛敲向九尾脑门,可怜那妖妖法无边,只听“砰!”一声暴响,立刻化为脓血。忿怒莲师震慑妖狐,连星儿也震惊了。 他灭了妖狐,方去了忿相,恢复慈威面容。 “看吧,都怪你放了那些妖狐,才把法会搅得乱七八糟!”星儿责怪起乐天来。 乐天默然笑了,星儿脾性耿烈,恐怕很难理解他的用意:不放了五色妖狐,就引不出九尾;不搅了法会,就猜不透疑云。 乐天豁达的一笑引起莲花生大师的注意。他细细打量这少年,见他不过二十岁,衣裳粗陋却气度稳重,眼含慧光,那是天生的阴阳天眼! “乐天哥哥,”苏丹珠笑颜妍媚,欢喜地跑来挽起乐天,撒娇似地说,“你好厉害啊!” 乐天觉得有些肉麻,便尴尬地笑笑,甩开她的手,不冷不热地说:“过奖。” “佛骨!佛骨不见了!”听到方丈惊呼,乐天意识到:有人趁乱偷了佛骨。 “是康明,”他肯定地说。 “此话怎讲?”星儿问。 “康明会武功吗?” “好像不会吧,”星儿思索了片刻说,“他一直说自己对武学一窍不通。” “他会,而且绝非泛泛,”乐天淡然一笑,“游容在康居楼杀人,他一气之下拍裂了大理石桌,那是何等雄厚的内力!还有,火狐杀人之快,你我都见识过,它若真想杀康夫人,早就下手了。所谓的康夫人,也很古怪,她总让我想起那个险些杀了我的珈楼罗族法师,而内装妖狐的朱雀锦袋正是珈楼罗族的法物。此人必定熟识张若兰,了解她的个性,才会选择让张若兰来开解锦袋。在笑风楼,妖狐不留活口,康明何以活下来?解释只有一个:他和妖狐是同伙,妖狐搅乱法会,他趁乱偷走佛骨。” “既然他和妖狐是同伙,又何必请我去除妖呢?” “那是演戏给我们看吧。” “各位法师,”方丈双手合十,神色惊恐地说,“请帮忙把佛骨追回来吧!” “追什么追?反正都是假的!”星儿愤懑地说。 方丈脸色发青:“你……怎么知道?” 乐天忙按住星儿,笑道:“方丈大师,真骨到底在哪里?” “我料定法会上有妖物作乱,安排人带了真骨,秘密送回长安,”莲花生大师说。 “哦,”乐天思索片刻,拉起星儿,对大师和方丈说,“告辞了。” “等等!”苏丹珠挡在乐天身前,怒气冲冲地说,“你又要扔下我去哪儿?” 乐天只觉得好笑,你我萍水相逢,扔下你?言重了吧?他无奈一笑:“后会有期!” “小施主,镜中花朦胧,水中月如钩,切记!”莲花生大师神秘笑道。 星儿御剑,乐天驭风,两道光影箭一般飞射,划破秋阳青空。 单云君婉言谢绝同来瞻礼法会,说自己还有要事在身。乐天不愿怀疑他,可是…… 血雾缓缓升腾弥漫,不远处的竹林里,杀气隐现,翠竹枝桠间到处点缀着嫣红血点。受伤的战马卧地横躺,口吐血沫。朝廷命官七零八落地倒在血泊中,剑痕划过咽喉,一剑致命。 “嗤——”血雾冥动,仿佛利刃划破风幕。剑气暗涌,高手过招,不见刀光剑影,只觉剑气如虹。乐天听得那脚步,一个沉稳,一个轻捷,一个如熊咆,一个似龙哮。 乐天和星儿飞身上前,剑气余风,瑟瑟如神刀鬼刃,翻卷尘雾飞沙,倘若有二三流的剑客误闯了进来,定会被四溢的剑气削得血肉横飞。 “迷花剑法,”游容收了葬剑,冷眼凝视云君,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惊疑的语气。 有人轻声笑了,乐天循声望去,见如水白影,立在绿竹枝端,如青云白鹤,曼妙写意。那白纱蒙面,高挽云髻……梦中场景与现实精确重合,搅乱了乐天的目光。 “游容!”星儿怒喝一声,“你这个师门败类!” “韩星儿,是你小子?”游容不屑地扫了他一眼,挑衅道,“怎么,想杀我?” “哼!”韩星儿冷笑一声,暗运内力,掌中旋风呼啸,滔滔气息如飓风飞腾。 游容不敢怠慢,他将内力积聚在掌心,双掌紫红,烈火华焰漫溢四泻。 两人朝对方冲了过来,蛟龙啸天,火虎怒号,眼看龙虎相争,同根相残。乐天跨到两人中间,一掌抵住星儿,一手抓住游容。 两股剧烈炽热的内力窜入乐天体内,在经脉间游走争斗,搅乱了五脏六腑,天翻地覆。体内仿佛运转着一个混乱的宇宙,爆炸、撕咬、崩塌,如混沌中神哭鬼泣,斗得浑天旋地。乐天再也承受不起,捂住胸口狂吐淤血。忽然,感到后颈处一阵寒风袭来,乐天忍痛转过身,伸手一挡,一根长针插穿掌心,黑血飞溅…是她… 周身的血脉激烈鼓动,毒血在漫无边际地燃烧,黄金曼佗罗! “乐天!”是游容的声音…… “乐天!”是星儿…… “乐天?”是她……梦中的女子……为何要…杀…我…… 光影熄灭了,世界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