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万年前,修罗鬼王与天帝帝释天一场恶战,打得昏天黑地,五百年不分胜负。两人打遍了六道,闹翻了三界,生灵涂炭,不得安宁。最后,帝释天将修罗王逼下阿鼻地狱,在此鏖战恶斗,掀翻了十八层地狱,亿万大鬼小鬼,惧得嚎啕大哭。修罗王被收缴了修罗妖刀,气得拿头去撞地狱天顶,想撞个窟窿逃了,却只撞了个裂缝就被帝释天拿了。于是地狱里的幽冥鬼气,便从那裂缝泄入人道,久而久之,凝化为有进无出,血蛊群聚的鬼血谷。 少时,师父讲起这个故事,乐天只当它纯属传言,没想此番身陷鬼血谷,极目而望,天地充斥着浓黑的阴影,阴森青光狰狞翻涌,真的是有进无出! 师父,师父,您到底在哪儿? 孤立无援的乐天欲哭无泪,彻心的恐惧盘旋不散,幽蓝月光如落寞的鬼火,残碑、荒坟、野鬼,血红妖眸忽明忽暗……阴冷的笑、尖利的哭、撕心的嚎,阴风把杂乱的声响强灌进耳朵,心里一阵阵莫名的刺痛。 恐惧!无处不在的恐惧!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乐天瘫倒在阴湿的地上。他将雪莲的遗体安放在残破的青石砖上,回身将冷姑娘扶到身边。此时的她如此苍白柔弱,难抵鬼风枯寒,肌肤上冻起一层薄冰,酷似冰雕玉人。 “冷姑娘,”乐天抚去她发稍的雪霜,幽然叹息:这造化作弄,缘分愚弄,镜中女子,聚散匆匆,相见恨晚却只能携手赴死,正如……他苦笑一声,想起那句迷诗:镜中花朦胧,水中月如钩。 “这里,是鬼血谷?”她勉强挤出一丝惨淡的微笑,将头枕在乐天肩上。 “是,才逃脱龙口,又来当血魔的晚餐,我自己倒霉也就罢了,还连累雪莲姑娘和你,我真是天字号第一大霉星!”乐天自嘲道。 冷姑娘笑着摇摇头,转而黯然悲吟:“游大哥就死在这里?” 乐天沉默了许久,说:“我并不相信师兄已经死了。” “哦,”她惊疑轻呼一声。 “仅仅是直觉,”乐天低头凝视着她:不施粉黛,不染铅华,岁月如水,悄然淌过明净的额头,眉间沉积的光华,恒古忧郁,涵蓄如诗。 她抬起头,月光下,深褐色美眸明净如星。 “不好!”乐天忽然惊叫一声——雪莲的尸体不见了! “在那里!”乐天随她望去,雪莲平躺着,正缓缓向前移动! 乐天和她一步三摇地追上去,只见一群长着人头的大蚂蚁,密麻麻拥挤着,抬着雪莲的尸体,正往那白骨堆成的蚁穴而去。 “放开她!”乐天气愤之极,可恶的小魔物,他拣起碎石朝蚁群狠狠砸去。一只硕大的鬼蚁回过头来,冲乐天龇牙咧嘴,阴黑的脸只有拳头大小,却丑陋之极,青牙斜嘴,暴目横肉。它呱呱乱叫两声,蚁群抛下雪莲,黑压压一片围住乐天和冷傲霜。 忽然,有人邪笑一声,浓厚的紫雾升腾在空中,狂乱汹涌,幽幽咽咽,樱花隐隐哭泣,鬼冥寒气在夜色里游散,笑声渐次尖利,恐惧愈加透心。 鬼蚁群如落败之军,张皇逃回蚁穴。 “樱花?”冷傲霜惊疑地说,细碎花末悄然钻进她秀发,夜风中花瓣纷纷扬扬,仿佛下着一场花雨,“乐天,鬼血谷里怎么会有樱花?” 紫雾缠绕着雪莲,她僵硬地站起,随紫雾前行,步伐呆板迟钝,神色僵冷木然,目光空洞呆滞,紫雾愈渐诡异,罩得她身影朦胧,不知去向。 古怪!雪莲没有死?还是——被血魔附体?乐天紧紧拉着冷傲霜,拨开紫雾缭绕,但见沙海茫茫,荒沙中,竟有一棵擎天巨树,盘根错节,幅员千里,盘旋弯曲的树根形如枯龙,沙漠中,紫雾里,樱花烂漫妖娆,花雨纷纷扰扰,飞旋的细碎花瓣在乐天眼中放肆盘旋,杂乱的、忧伤的、无绪的,像暗夜里灵魂的哭泣。 巨树裂开了,雪莲走进树干,渐渐和樱树融为一体…… “幽灵樱!”乐天没想到这个恐怖的传说也是真的。 “是我,是我,我就是幽灵樱,”妖风魅影在枝桠间摇晃,娇妮之声真让人肉麻。 乐天护着冷傲霜,下意识退了几步 幽灵樱立在树下,睁着透明的紫眸,青灰色皮肤泛起死魂的玄泽,绿眉高扬,红唇如血,绿油油的卷发像蓬乱的杂草。身姿柔若无骨,细长过度,像一条直立的紫蛇。 她翘起兰花指,故做忸怩道:“她有好多好多眼泪,是你害她哭吗?” 乐天呆了,搞不清那妖精是何用意。 “是你吗?”她化为紫雾,魅影迷离,围旋在乐天周遭,湿滑冷腻的手时不时抚过他的脸,冰得他浑身冷汗涔涔。 “就是你!”她猛然尖叫一声,惊得乐天魂飞魄散。 她恶狠狠指着乐天骂道:“臭男人!害女人哭!” “臭男人!臭男人!” 这一声叱责竟引来万千回声,悲愤的、痛苦的、哀伤的、绝望的。就在她身后,樱树裂开树干,仿佛开启庞大的棺柩,巨树是空腔的,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少女的头颅。青丝纠缠,千万颗头颅睁大无神的眼睛,呼嚎着,扭曲着,疯狂地哭泣。泪水如开闸之水,奔泻过惨无血色的脸,汩汩注入樱树的根茎。 “我明白了,”乐天忿忿道,“你残害少女,吞食尸体,掠夺亡魂的眼泪来灌溉你那幽灵樱花!” “是臭男人害她们哭的,好可怜,好可怜啊,”她掏出丝绢,假惺惺地擦起眼泪来。 乐天气得咬牙切齿,倘若我法力未失,必定灭了她! 她忽然窜到冷姑娘面前,冷傲霜见她妖眸中闪过诡异紫光,顿时失去了意识,像被吸了魂一般,朝樱树走去。 “来,美丽的少女,”她笑嘻嘻地拉起冷傲霜。 “滚开!”乐天操起一根燃着鬼火的人骨朝她打去,她退开了,很是气恼。 “霜儿,”他将冷傲霜紧紧拥在怀里,她浑身颤抖了一下,清醒过来。乐天紧拥的温暖让她苍冷的脸微泛红晕,她将脸贴在他胸前,清晰地听到急促的心跳…… “乐天,你刚才叫我什么?”她柔声问。 “霜儿,你清醒了,你……”他自己也愣了,情急之下,竟改口叫她霜儿了。 她羞涩一笑,算是默许。 “臭男人!臭男人!”少女又齐声开骂,谩骂喧嚣,几乎震破了乐天的耳膜。 “他……是……好……人,”有人一字一顿地说,辱骂平息了。 是雪莲!她的尸体镶嵌在树干里,没有哭,只是反复重复着:“他是好人。” “笨女人!笨女人!还帮臭男人说话!”幽灵樱厉声训斥雪莲,她指着冷傲霜说,“他喜欢另一个女人,他伤你的心,快哭啊!好,我把那女人抓来陪你!” “啊!”乐天大惊失色,急忙挡在冷姑娘身前。怎奈幽灵樱腾起阴风,眨眼便掳走了她。 死魂的青丝缠绕着她柔弱的躯体,要将她葬在这樱木鬼棺,她睁大无神的双眸,绝望地望着乐天。 “我要杀了你!”乐天难奈那悲愤烧灼血管的炽痛,眼中腾起烈烈杀气,他仰天长啸,怒吼惊天,撕风碎月。 “我好怕呦,哈哈,”她乐不可支,竟在枝桠间跳起舞来,“法力尽失的人要杀我?” 乐天阴冷一笑:“法力尽失并不表示杀不了你!” 她停了嬉笑,疑惑地望着乐天。 乐天背着手,倒结说法与愿印,咬破舌尖,含血倒念药师琉璃光咒。 “血蛊,解!” 细密血纹肆意斑驳,阴阳天眼里血色沉浓,魔血沸腾,扭曲的血管胀破皮肤。刺心之痛吞噬理智,当额上金月睿光熄灭,一对赤红魔翼挣扎着冲破脊背。 他闷吼一声,邪异一笑,露出青牙利齿。 “他是血蛊?”幽灵樱战战喑呜,真的被吓哭了?忽然,她一抹眼泪,目迸凶光,手中幻化出两柄银色短刀。刷,两道银光撕裂了夜风,带着强烈的杀气,一左一右,把血魔封在刀刃之间。血魔被激怒了,他扑上去,狂啸怒吼,与幽灵樱撕打起来。 一个是赤火血魔,一个是紫雾迷妖,火腾腾,雾迷迷;一个如火翼饿鹰,一个似冰牙毒蛇,银刀对利爪,魔妖大战,惊煞神鬼。任她刀法刁钻,难敌利齿血爪,一阵狂抓乱咬,血魔抢了先机,咬断她手臂,她弃刀而逃,他追上来,掐住她脖子,振翅冲天,消失在紫雾翻涌的半空。 惨嚎隐匿在浓雾间,遥遥可闻。 轰!仿佛流星陨落,一具无头尸坠落地面。 瞬间紫雾散尽,樱树枯萎,花落为泥。深黑天幕中镶嵌着孤魔血影,魔翼微振,桀然邪笑,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长戟当空,挑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爹!”少女的悲泣,尖利如刀,让痛透的神经再也禁受不起。 空寂的流沙,是否无暇理会她的悲伤,只顾兀自翻腾呼啸;惨淡的青光,是否故意渲染那凄凉,映得两行清泪如此触目惊心。 天奎领着二十八星,跪在风沙中。 悲愤翻滚在韩星儿心中,他跪倒在地,双眸含泪,思绪零落:乐天和冷姑娘,消失在鸣沙山颠;云君不曾救出,反而白搭了游容和天权的性命。 曾经生死与共的人,是否都已魂化为云,浪迹青苍?孤空枯魂,正流散着冤怨的目光。风中穿梭的亡灵,必定有未了的恩仇。江湖空辽,生死只在弹指一挥间,倘若浊酒当歌,鸣沙起舞,挥干了血泪,是否能一笑祭亡魂? 离人别生死,孤魄化风思, 苍茫江湖路,挥泪写长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新月妖刀》第二卷《星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