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噩梦在阳光中开始 猪川猫二饼 I 事情的一切,现在想来,要从去年五月中旬,那个阳光灿烂的傍晚说起…… 那个傍晚,放学后,W综合病院的住院病房里—— 落日的余晖,投射在惨白的床上,看上去有些刺眼。两天前,班里一向身体极佳的小帅哥星泽雪翎,突然生怪病住院。身为高中部二年B组老师的我,直到现在,才和几个女生一起来看他,想来实在有些失职。病床上的星泽雪翎看到我们,顿时闪现出一丝振奋的目光。那一刻,有种异样的刺痛,从我的心头掠过。 “雪翎,不要紧的!相信我,你很快就会好的。”说话的女生,是一直和星泽很亲密的清水映香。几个女生早就抢步上前围坐在星泽的病床四周,清水映香坐的地方,两个人的胳膊在最自然的状态下,正好可以手牵手。 我侧目凝视着清水映香的脸,她是全校极具人气的美女。粉白而清爽的肤色,轻柔的秀发,明亮有神采的双眸,小巧玲珑的鼻子和嘴唇,加上修长而匀称的流线型身材,这些对任何花季女孩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天赐恩宠,然而对清水映香而言,都不过是身上很随意的一部分。她拥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质,不是故作姿态的矜持,也不是刻意装点的忧郁,更不是貌似不谙世事的单纯。她的目光,总是那样柔和而平静,宛如一泓秋水,清澈见底,仔细看却看不出有多深,又仿佛能包容一切。这是现代女孩身上遗失已久的韵味。 我比这些学生大了整10岁,但每次到清水所在的二年C组授课时,看到她,总会泛起一股需要刻意掩饰的冲动。平时我有机会就和她聊几句,尽管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不少学生都时常和我聊天,但谁也无法替代清水给我的感觉。这次探病,虽说是出于老师的责任,可是当清水问我“放学后有没有时间一起去”时,我的心几乎是一阵狂喜。 “啊哟——噢!”低沉的呻吟,把我的视线从清水身上移向正对着自己的病床。被子被掀开到腰部以下,上身赤裸的星泽半侧身俯卧着,双手吃力地支撑着枕头,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想要直起身。俊朗的面庞绷得很紧,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越发粗重。我赶紧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他那汗水淋漓的麦色肌肤。他身上的任何地方,都宛然像几天前一样,一块块肌肉棱角分明,汇集在一起又显得很匀称。我知道,面前的大男孩,四肢已完全丧失了力量,就如一些女生所言,“看上去超级有型,实际比豆腐还糟”。 扑的一声,星泽手臂一软,栽倒在床上。“慢慢来,别太勉强自己。”“小心点,别累坏了。”同来的几个女生,七嘴八舌地安慰他。那一刻,我看见清水用洁白柔嫩的手托住星泽的脊背,缓缓地把他的上身搀扶起来。“映香,你……”星泽先是一愣,伸出手似乎要推开她,被她用一只手臂轻轻一格,原本肌肉紧绷的胳膊顿时无力地垂下去,之后就很顺从地被清水搀扶在怀里,尽管清水看上去比他柔弱很多。 “很舒服的枕头喔,你说呢?”她把脸贴在他那肌肉隆起的肩头,用嘴唇轻轻地抚摩着。“嗯。”星泽答应了一声。 “我有种预感,你不到两个月,就能彻底恢复,敢不敢和我打赌?要是我赢了,那件事你可不许赖掉喔!”清水一只手搭住他的脊背,一副小女生撒娇的样子。可是大家都看得出,如果不是靠她撑着,星泽根本无法保持上身挺立的坐姿,随时都会倒下去。“你还是那么帅啊,现在给你拍张照片,告诉别人篮球社和网球社都抢着要你,绝对没人会怀疑!”清水轻轻地捏了一下星泽的胳膊,“好漂亮的肌肉喔,我喜欢!” 一旁的我注意到,星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白皙的面庞胀得通红。“放开我!”星泽猛地甩过头,直瞪着清水。就在二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我看到他的眼眶闪着晶莹的光芒,但他却使劲瞪大眼睛,不让泪水迸出眼眶。“星泽,谁都难免生病,平时身体好,生病也恢复得快。”我连忙安慰他,却不敢正视他那无助的眼神。 “身体好?哈哈!”带着哭音的冷笑,大半是从鼻子里发出的,“我现在,根本就是个废物!”星泽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另一只肩膀,用指甲猛的向下一划,古铜色的肌肤表面,立刻浮现出三条长长的指甲痕。起初微红的伤痕,颜色在不断变深,逐渐渗出鲜红的血。旁边好几个女生都叫出声来。 我的心一凛。我早就听说,星泽的症状除了四肢失去力量之外,还有一条,就是浑身的皮肤变得异常娇嫩,稍微用力一碰就会受伤流血;此外,他的痛觉变得异常敏感,一点小伤,别人根本不会在意,而他就会感到疼痛难忍。但他的伤口,却能恢复得异常迅速,而且不留下一点疤痕。班里有个很神经质的男生,叫二村雄一郎,凡是比较激烈的运动,无论足球篮球棒球还是网球,他都不敢玩,生怕自己受伤,星泽曾多次把他的糗事讲给女生听。星泽住院的第二天,他就到处告诉大家,星泽现在打一针都会疼得掉眼泪,这是他探病时亲眼所见。 “干吗跟自己过不去?你已经很坚强了,如果我病成你这样,很可能当场就会崩溃掉。”清水从旁边的护士手中接过一条拧干的毛巾,递给星泽,“咬住它。待会疼得受不了,就喊出声来,别死要面子。听我的话啊!” 这时,病房门开了,两个人迎面而来。“尾山老师,还有诸位,谢谢你们的关照!”不住向我们鞠躬的中年主妇,眼窝深陷,她是星泽雪翎的母亲。“这位是荒魂神社的住持,道空通灵师,他是业界公认的‘天师神’。”星泽太太忙不迭向大家介绍她身边的陌生人。此人身材瘦小枯干,猿猴般的脸,留着三绺微白的山羊胡,身穿平安时代风格的长袍,戴着高帽子,手持一件用毛笔写着“怨灵退散”的招魂幡。我突发奇想:如果让400多年前的丰臣秀吉玩个cosplay,模仿十世纪末的神棍大亨安倍晴明,大概就是这副德性。自古至今,巫婆神汉一直遍及这个岛国。动辄把神职人员请进医院病房,全世界只有日本才会这样。对此,我从小就没有半点好感。 “啊姆啊撒姆啊啊啦吧姆……”那个叫道空的通灵师念念有词,围着星泽的病床缓步游走,双手摆出一副做法事专用的怪姿势。星泽侧身倚在床上,身下支着枕头,嘴里咬着毛巾,面无表情,头上的汗珠隐约可见。那条被自己抓伤的胳膊裸露在被子外,肩头的三条抓痕还在不停地渗出鲜血。有个护士正在用酒精棉为他擦拭伤处,清水起身站在一旁协助。“这孩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医院都没办法。你看他现在没事,待会就会疼得受不了。四肢的皮肤稍微一碰就裂开,看着越结实,其实越容易受伤。而且,他刚受伤时几乎没感觉,要过三分钟左右,才觉得越来越疼,到最后疼得不行。不过最多两个小时,就能恢复得不留半点痕迹,你说这事有多邪门!”星泽太太对道空絮叨个不停。 忽然,道空浑身仿佛运足了力,怪叫一声“南无妙法莲华经”,双掌猛击星泽雪翎两边的脊背。星泽发出一声闷哼,此时他显然已经很痛。道空虽未直接触及伤口,但拍打在身上的任何地方都无异于雪上加霜。“你干什么!”清水和旁边几个女生,同时向道空厉声尖叫。 这时,星泽几乎已把毛巾咬烂了,泪水与汗珠,在胀成紫红色的脸上横七竖八地交织着。嘴唇没有张开,可是声声撕心裂肺般的呻吟,不时从嗓子里发出。那条受伤的胳膊不住地颤抖,带动着整个上身。两只手紧紧抓住清水的衣襟。我无法想象,此时的星泽,正忍受着怎样的痛楚,尽管从他的伤口看上去并不算严重。 道空还在念念有词,神色颇为庄严,冷森森的目光,让人看上去有点发毛。“你挺着点,就这一下!”话是对星泽讲的,只见他忽然把手搭在星泽受伤的肩头,手指使劲往伤口里抠。 “你疯啦?!”向来文静端庄的清水,此时破天荒地厉声尖叫,愤怒的眼睛直逼着道空。“你……”就在二人目光相对的刹那,清水脱口叫出来,像是非常诧异,似乎还夹带着极大的恐惧。然而瞬间的失态一闪而过,清水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情,“你没看见他很痛吗?干什么?!”清水继续刚才的斥责,嗓门提得更高。然而,有种异样的感觉,从我的头脑中一闪而过。 “住手!”自从道空在这里出现,我一直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终于忍无可忍。我跨步上前,一把揪住道空的后脖领,将他从星泽身旁拉开。“什么通灵驱鬼,根本都是骗钱的,你敢说不是吗?!明明治不了病,还故意给病人增加痛苦,既骗钱又害人,你还有人性吗?!”眼角的余光看到一边目瞪口呆的星泽太太,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混蛋,滚出去”等更难听的话就在我嘴边,总算没有脱口而出。 “你是星泽雪翎的老师吧?”通灵师道空转过头,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翻着昏黄的眼珠,对我上下打量。“实在对不起!”星泽太太不住地向道空鞠躬道歉。“不关你的事,这孩子马上就没事了。”话是对星泽太太说的,可他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脸上四处扫射。我心里冷笑,看着星泽太太诚惶诚恐的样子,又感到有些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歉意。 “年轻人!”这是道空对我说的,“你从来不信鬼神吧?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最大的幸福。不过,我看你的命运之轮,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快了,马上你就会觉察的!被鲜血染红的荒野,是你注定的归宿,没有退路,也永远走不到彼岸……” 声音越来越低沉,到最后完全听不清了,只见道空的嘴唇在不住的翕动,发出嗯嗯嗡嗡的声音。我摇了摇头,早就懒得生气了,倒是有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 再看病床上的星泽,那条胳膊依然裸露着,可是肩上长长的抓痕,现在大部分已经完全消失了,没有一点痕迹。星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湿淋淋的泪痕,可是气色比刚才好多了,痛楚显然已大为缓解。星泽太太不住的向道空深鞠躬。清水和另外两个女生,正用湿毛巾给他擦脸。病房的护士反倒无事可做,站在一旁看着大家。 看到星泽没大事了,我长出一口气。至于那个通灵师对我说的话,当时我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星泽太太明显对我很不满,我却并没有自信能向她解释清楚,只有暗自苦笑。天色将晚,我和这几个女生一起告辞,清水映香和我并肩走出医院。此时落日已经失去了光彩,夜色的薄幕还没有拉开,五月的傍晚清爽而悠长。 ——很平常的一天即将结束,之后的日子似乎依然会一如既往。27岁以前的我,甚至感觉这种生活,平淡得有些枯燥。然而,现在想来,从那一天起,昔日一直拥有的平静,逐渐离我远去。如今,一切都难以逆转…… II “正如1848年对于欧洲一样,1948年同样可谓是整个世纪的分水岭。1848年遍及欧洲大陆的革命,使君主专制制度自此一蹶不振。尽管作为革命主力的民众最终被镇压,但这也避免了再度出现法国大革命那种暴民政治的可能。然而,这也带来了民族主义过度高涨的副产品。而1948年则是一系列新的序幕。马歇尔的欧洲复兴计划开始实施。联合国通过《世界人权宣言》。以色列在阿拉伯的世界中建立。中国共产党在内战中完全掌握了主动,国民党失败已成定局。圣雄甘地被宗教极端分子刺杀,一年前印度与巴基斯坦刚刚按照蒙巴顿方案分别独立。东条英机被处绞刑也在这一年。如今世界的宏观环境,追根溯源都和1948年有着极大的关联。文化方面,乔治·奥威尔的《1984》和阿尔弗雷德·金西的《人类男性性行为》都出版于该年。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和卡尔·波普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都问世于不久前的二战末期,波伏瓦的《第二性》在稍后的1949年出版。对极权主义的唾弃与反思,对性的容许尺度不断放宽,和女权主义的觉醒,是跨入多元化社会的开始,也是二战后留下的最可贵的文化遗产,其历史价值,足以和18世纪西欧的启蒙运动……” 一个甜美的微笑,从学生席位的第三排现出,我停下来喘了口气。笑容不是对我,是面向手中的《花与梦》。除了绫小路圣音这个问题转校生,还有谁会在课堂明目张胆地看漫画杂志?随她去吧,我暗自摇头。这一愣神,不过转瞬之事,我马上又把目光凝聚在手中的教科书上,接着刚才继续讲。讲课的内容,无非是反复强调教科书上的重点,重点与否,完全由近年来在升学考卷中的出现频率和所占分值决定。学校的天职,乃是对考试进行投机,所谓教书育人,不过是蒙在表面的遮羞布。 看着讲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我暗自叹息。教科书上的内容,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却也毫无滋味。本该极具可读性的世界史,被搞得得味同嚼蜡,面目可憎。别的老师上其他课,也大都如此。这一天我的精神很不好,照着书上划出的重点宣读,完全由嘴巴机械般地执行,头脑却几乎一片空白,不过能确定自己说的错不了。平时讲课,我大体也是这德性,然而,学生们一致称赞我讲课既清楚又突出重点。 这几天麻烦事特别多。就在我到医院探望星泽雪翎的当晚,一名同去的女生铃木恭子突然发高烧,连续两天没有上学,据说医生也说不清是什么病。与此同时,班里一向就很神经质的男生二村雄一郎,突然对爬虫类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极大恐惧,有些缺德的学生知道了此事,就时常抓些壁虎或蚰蜒之类扔给他,吓得他发疯般的尖叫。昨天铃木恭子略有好转,硬撑着来上学。然而就在下午放学前,有人在教室门前的走廊撒下许多生锈的图钉,至少9个人被扎伤,其中包括恰巧路过的校长。险些也被扎伤的二村,一口咬定是铃木恭子捣的鬼,还大骂她“装病”、“变态”。铃木无力争辩,哭得浑身颤抖,最后被送到保健室,躺了好半天才被清水映香和绫小路圣音搀扶回家。我根本分不开身,三位家长围着我大发雷霆,一句“我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你这老师是干吗吃的”,就连左脚缠着纱布、前来替我解围的校长都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直到刚才上课前,铃木的母亲还气咻咻地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昨晚不亲自送我女儿回家,叫两个女学生来管屁用”。清水和绫小路想必也受了不少闲气,热心帮忙的结果竟是如此,我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可我直到上课,也没来得及对她们说几句道谢和安慰的话,并非真的没时间,而是我稍有空闲就头脑发木,好多该做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也无意去想。 不觉捱到下课,正是中午放学时间。胡乱吃完便当,我在二年B组的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打转。最近笔仙、钱仙之类,在全校都很流行,我负责的班更不例外。短短几天内一系列的怪事,闹得全校几乎人人自危。在恐慌无助的心态下,难免会乞灵于所谓的超自然能力,希求冥冥中的庇佑,马林诺斯基就是这样解释迷信的。换言之,迷信承载着精神寄托乃至心灵支柱的功能。毕竟,多数人的内心都经不起过度的压力和太激烈的波澜,总要维持一定程度的宁静,有时只有靠自我欺骗才能实现。 我走出教室,下楼来到操场前,强烈的阳光照得我眼前发黑。棒球社的队员们正训练得热火朝天,围绕操场的栅栏上挂着“燃烧吧,青春!!甲子园就在眼前”的标语。这让我心情为之一振,尽管这个松阳学园,自我前来任教至今,一直同甲子园相距甚远。 我快步走上跑道,猛然脚尖点地,奋力疾驰,全不顾自己身着西式衬衫,任凭领带在胸前随风飘荡,肆意摇摆。操场对面的树荫下,满是单杠双杠等运动器材。我在那里停下来,丝毫不觉得累,索性摘下领带,夹在眼前的树枝上,又挽起袖子,露出不算粗却很结实的上臂,来到与胸齐高的杠铃前,一口气举了十几下。两边总共50KG的杠铃,每次落下都仿佛轻如鸿毛,听不到一点声音。放下杠铃,心跳骤然加速,汗珠开始迸出,面对初夏的微风,顿感浑身轻松了许多。 我捏着自己的肱二头肌,正怡然自得,忽然想到一周前的一幕:那天傍晚放学后,也是在这里,刚从篮球馆出来的星泽雪翎赤裸着上身,把书包和有点脏的T-Shirt交给身旁的清水映香,矫健地撑上单杠,连做了两个360°翻转。我刚好也在那里锻炼,看到他那凹凸分明的臂膀和胸膛,在夕阳下现出炫亮的麦色,配上帅得完美无缺的面庞。那一刻,我的内心无比神往。可就在第二天,星泽一整天倦懒地呆在教室,午饭几乎没吃。在下午放学前,他摔倒在教室门口,再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一股强烈的苍白感,霎时间冷透了我的全身。与此同时,从2500年前释迦牟尼的“诸行无常”,到400年前织田信长最爱吟诵的和歌——“人生五十年,世间万般浮华,皆恍然如梦幻;生命不过一度闪现,所谓永恒不灭纯属妄言”——纷纷涌上心头。 “尾山老师,你也喜欢运动吗?”身后轻快的女声,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眼前。我回过头,只见绫小路圣音分开双腿,坐在和我前胸一般高的双杠上。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星星点点洒落在她的水手服上,有种晶莹剔透的味道。 “怎么不说话?不开心吗?刚才你举了那么多下杠铃,感觉好棒喔!” “当然不开心,上我的课你看什么呢?”我故意板着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晚上要不是你和C组的清水,铃木的事我还真的忙不过来呢,谢谢你了。铃木太太脾气不好,她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铃木太太没说什么。”绫小路一甩头,带动着乌黑闪亮的秀发。“上什么课都超级无聊。无论数学和物理还是国语,出的题都那么变态!还有英语,根本就是死背语法读死书,弄得好多人口头表达能力还不如三岁孩子,读English就像考古学家看楔形文字一样。幸好我没被培养成这种白痴!”她一吐舌头,做出一副很可爱的表情。 “是啊!”尽管我是个老师,可是对她的话深有同感,“我上学的时候也一样,功课也多得要死。受这种教育,感觉就像被捏着鼻子灌药。”我忽然觉得绫小路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可以毫无顾忌地聊天,看到她的笑容,顿感心情大快。我把双手搭在双杠两侧一撑,身子一跃而起,双腿顺势向两边一翻,很轻松地坐在双杠上,和她面对面。 “你看起来很年轻啊,顶多像20岁。”绫小路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从上星期转来,我就觉得你和其他老师不一样,外表像个大男孩,内心也远远没达到更年期。” 我不由得摇头苦笑:“你觉得学校教育完全一团糟吧?” “正想反,好处多多啦!至少咱们学校采用的历史教科书,没什么军国主义的内容,这一点我相当满意。”绫小路圣音并不像是说反话,“学校至少有三点好处应该承认。首先,学校教育让绝大多数人,知识面都达到了一定的广度。老实说,很多必要的常识,如果没有学校的硬性灌输,很多人不会主动自学。看看大家的课外知识就知道了,很广泛的不太多,很狭窄的却不少,这两极之间差别极大。像物理、化学和生物,许多人一辈子知道的,只有学校教的那点。学校不教的知识,比如法律,我敢打赌,如果你突然问问咱们班同学civillaw和criminallaw有什么区别,或者问格劳秀斯和贝卡利亚分别提出过什么,不少人肯定会一脸茫然,连胡说八道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见,如果没有学校的硬性灌输,大多数人的知识,都会少得可怜。” 绫小路的话,带给我一种似曾久违的清新。我暗想她懂的还真不少,忽然又想到了中学时代的自己。“还有呢?”我饶有兴趣地问。 “第二,由于学校教育的普及,几乎每个人的童年和青春,都充满对校园的体验,由此养成的思考模式也都差不太多。拥有共同体验的人,将来也比较容易产生共同语言。学校的群体生活,也能保证绝大多数学生的人际关系能力,至少不会差得难以和他人沟通。学校也算是社会的一个角落,但又终究比整个社会简单安全得多,小学是初等,国中和高中又都在不断的往上升级,同真正的社会在不断接近。上学是进入社会的开始。尾山老师,你说呢?” “你也觉得上学好啊。”我故意打趣她,“那你为什么还不好好听课,作业本上净是空白?” “对大家好不好,和个人的喜不喜欢,完全两回事啊!大蒜好处再多,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爱吃。美国快餐是如假包换的垃圾食品,但你能说能立法限制KFC的客流量吗?”绫小路从洁白的衣兜里取出口香糖,把一块放在嘴里,又递给我一块,“吃吧,薄荷味的。还有一点,即使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多得过分。中国武侠片里时常有一种人,百毒不侵,经常吃点氰化钾,对他们来说显然有好处,能保持电解质平衡。可是如果一口气吃一百摩尔,照样会肚子不爽,不会中毒的人不等于不会被撑死。学校的功课也一样。”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险些把嘴里的口香糖咽下去。面前的女孩既聪明又很开朗,远不像许多老师形容的那样,偏激任性兼心理扭曲。“刚才你说学校的好处有三点,最后一个呢?” “第三呢,就是学校给广大家长提供了一个全方位的托儿所。从六岁到十几岁,成天呆在家既无聊又没有任何意义,呆在外面的任何地方家长都不会放心,只有学校例外。子女上学读书,家长也可以腾出时间干自己的工作。” “这么想就对了。你父母也很不容易……” 后一句话,通常可以对任何一个学生讲。然而这次对绫小路顺口说出,我顿感极不得体,很有些发窘,连道歉的话都难以启齿。她家和别人大不相同,所谓的爸爸妈妈其实都是男人,她是一对同性恋伴侣收养的女儿。“学校其实也很不容易啊,方法可能有待改善,可用心是好的。”我连忙把话题岔开。 “没关系的,我爸我妈对这个家一直引以为荣,情感很稳固,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和异性夫妻相比,除了政府发的一纸证明,他们什么都不缺。我从小可能是被人遗弃的孤儿,反正我基本没有7岁以前的记忆,那时一个人躺在医院,接下来被绫小路医生收养,他就是我爸爸。到学校,一年级的功课我都会,爸爸妈妈由此判定我大约7岁。在医院时我很爱看电视,动画片里有个我很喜欢的女孩叫圣音,我又不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因此就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从此我就叫圣音好啦!”绫小路对我微微一笑,接着讲: “学校有那么多好心吗?比如很多中小学都禁止吸烟,理由是有害健康,说得冠冕堂皇。这样,只要学生吸烟被老师发现,就会被称为坏孩子,被严厉处罚,沦为班里的边缘人。可是学生看到很多成人都吸烟,难免要寻求平等。吸烟害处再大,也只是私人行为,不该和道德扯在一起,暴饮暴食也有害健康,可谁能说馋嘴的人都品行不好?再说,为功课拼命同样害处多多,好多同学十几岁就高度近视,这个学校为什么不禁止?可见,学校禁止学生吸烟并非出于什么关爱。尾山老师,你觉得呢?” 当时我不知怎么想的,以下的话脱口而出:“凡是社会认为学生不该做的事,学校通常都会禁止,以此昭示自己的正派。学校对待学生的逻辑是,‘想在我这里立足就得遵守我的规矩,敢滋毛的尽管试试,老子不信制不了你’,这是不折不扣的霸权理论。不少学校,对打架抢劫收保护费欺负弱小,根本无法有效控制,却严厉禁止染头发穿奇装异服,刺青或者到成人酒吧打工一经发现就是停学处分。这不但是鸵鸟政策,而且极端不公平。凡是收费的学校,本质上都是在贩卖教育服务,学生是买方。卖方应该尊重买方,而且要尽量让顾客满意,这是最基本的社会伦理。公然凌驾于为自己掏钱的衣食父母之上,买卖双方的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而且对此习以为常,这就是学校,任何国家都这德行。可是教育这玩意,从古到今,一直被视为高尚甚至是神圣的。” 绫小路静静地听着,从她惊奇眼神里,我看到了一种充满希望的喜悦。 此后,我们俩聊得越发起劲,也越发开心。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面前的绫小路圣音,仿佛是和自己相知已久、亲密无间的同龄人。她说她不喜欢古板而僵化的场合,此生注定同政府、军队和教会无缘,但上学总是免不了的,但她却能在学校里遇到我这样的老师,真的好幸运,另一方面也说明制度并不等同于人事。她还说,不管学校是否合乎自己口味,只要存在好的一面,她都会承认,正所谓“Givethedevilhisdue”。 我们又从学校谈到个性与时尚。我认为,首先,多数青少年有很强从众心态,所以很多流行文化就像一阵风,短暂的狂热过后又被大家骂得一钱不值,再过后就被大家遗忘,由新的流行风潮充当新一轮闹剧的主角;其次,“叛逆”的背后,是对成年人权威的崇拜,反抗的目的是要在某些方面模仿成年人,像抽烟喝酒说脏话等等,都出于这种心态。所谓的个性,不过是以上二者的杂糅,再加上由无知产生的自大与偏执。而她则认为,青少年喜欢自由的感觉,渴望拥有不在老师和家长监管之下的小天地,这毕竟是一种改变现状的动力,流行文化就在宣扬这种理念;因此在流行文化盛行的大都市,老一代的规矩和教条在年轻人的心中都很臭,它们即使没有被彻底唾弃,至少也能变得有些弹性,不那么僵死。 我说她过于乐观,她则反问我,崇尚流行文化的青少年,比思想古板守旧的老一代活得更精彩,不是吗?我回答道,青少年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化都很难说,别忘了流行影视和音乐的作者都处于什么年龄。我还说,年轻人当然应该追求自己喜欢的感觉,但应当对自己的行为有个清醒的认识,特别是,不要总是刻意模仿成年人。她听了顿时笑出声来,向我问道,你讲的是“应该”怎么样,可事实上能办到吗?你说应该如何,隐含的前提是大家整齐划一,可事实上每个人个性是不同的。 我告诉她:“其实我对广大adolescent并不很乐观。假如政府控制的各大媒体,找一些帅哥美女让他们穿上军装,以偶像剧或者视觉系摇滚等方式,宣扬‘做一名帝国军人很酷’、‘英勇杀敌才是男儿本色’之类的思想,到那时,很可能参军将成为年轻人的时尚。至于政府要让短期极度膨胀的自卫队枪口指向何方,后果又会怎样,对时尚的狂热追随者而言,这些都不是关心的内容。”绫小路则说,我所说的情况即使出现,也不会持续得很长久,崇尚个性的青少年,本质上不喜欢没有理由的服从,更不会愚忠;再说假如政府胆敢发动战争,这关系到全社会的很多方面,绝非仅靠煽动青少年就能顺利得逞。 对此,我们俩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既是不同观点的交锋,也是彼此思想的相互印证,最后在谁也没有把对方说服的情况下,一笑而罢。 时间的短暂,迫使我们结束了这次交谈。“离下午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幸好我还没有忘记及时看一眼手表。“又该上课了,好无聊啊!”绫小路现出一脸无奈,和我一起从双杠上跳下来,随手从旁边的树枝上把领带摘下来递给我。“幸好还有这个!”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刚好能让我听清楚。她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很情致的MP3,把耳机插好戴上,告诉我放的是Play乐队的歌。“下次我们有空再聊哦!”绫小路圣音说完,就快步走到我的前面。我听到她在跟着MP3里的音乐一起唱: “Idon’twannabelikeCinderella, Sittinginadarkolddustycellar, Waitingforsomebody,tocomeandsetmefree. Idon’twannabelikeSnowWhitewaiting, Forahandsomeprincetocomeandsaveme. Onahorseofwhite,,unlesswe’reridingsidebyside. Wannadependonnooneelse, I’dratherrescuemyself! …… Icanslay,myowndragons; Icandream,myowndreams. Myknightinshiningarmorisme. SoI’mgonnasetmefree!” 直到清澈悦耳的歌声渐渐远去,我才发觉她的oralEnglish很不错。回到职员室,想到下午还要处理一大堆麻烦事,我不由得搔搔脑袋苦笑,心中顿感爽然若失。绫小路圣音那充满活力又夹带着几分顽皮的神情,连同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整个下午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那一天,距离绫小路圣音转入松阳学园,尚不足两个星期。就在她转来的当天,星泽雪翎病倒在教室,从第二天起就再也没有来上学。然而,这个事实,直到很长时间过后,我才开始留意。 III 一条仿佛浑然天成的石板小径,蜿蜒伸向远方。两旁苍松翠柏巍然矗立,头顶上空一片郁郁葱葱。面前不远是个神社的鸟居,上面依稀刻着“荒魂祭狩”的字样。 我走在那里,身旁跟着一位身着神道教法衣的干瘪老头。此人獐头鼠目,三缕花白胡须,竟是我在星泽的病房见到的通灵师道空。不过,我的头脑一片恍惚,丝毫没有特别的感觉。 道空对我唠叨不停,说的话颠三倒四,条理全无,内容似乎是近年来全世界都时常闹鬼,各种怪事频繁发生,日本也是一样;如果我被什么怪异的东西缠身,无法解脱时,只要集中精神回忆这里的景色,同时默念他的名字即可。 我一边听他漫无边际的鬼话,一边二二乎乎地跟他一起往前走。面前有几间样式很古老的小屋,一个童仆模样的少年正在门前扫地,看见道空便忙不迭地打招呼,所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但是态度极为恭敬。那少年脸色苍白如纸,身材非常单薄,走路似乎有点打晃,看上去不到20岁,可是眉宇间有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凝重。 我随他们走进正中的房间,由于背对着阳光,室内显得很暗。屋里面有香案和供桌,供桌上有个很旧的托盘,里面有几枚硬币,大概是香油钱。显然,来这里参拜的人非常稀少。这个神社所供奉的,居然是一口古井,古井的四周,围着不到一米高的栅栏,栅栏上面缠满了驱邪镇鬼的菱形白幡。 我随着道空走到近前,定睛往古井里看。下面黑洞洞的,但又不像是很深,似乎还能看到凌乱的枯草。 突然,我感到背后一阵冰凉,紧接着,有种既粗糙又滑腻的感觉,顺着我的脖子和肩膀蠕动。我回过头,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条棕红色的蛇,已经缠住了我的脖子和腋下,有些臃肿的脑袋正雄踞在我的左肩窝上方,不停地吐着长长的信子。 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尽力向身后观望。蛇很可能是神社饲养的,在等候神社主人救援的过程中,首先不要让这条蛇受到任何惊动,我越镇定就越安全,我反复这样警告自己。 最多过了十几秒,可是对我来说,却是无比的漫长。周围寂静无声,我猛然发觉,道空和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已然踪迹不见。我的心猛的一沉,心跳骤然疯狂加速。这时,缠在我脖子上的蛇忽然转过头来,冷森森的目光直射着我的脸。我把牙关一咬,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没有被蛇缠上的右手,看准了位置,一把抓住蛇的颈部,同时奋力向前一拽,蛇的身体被拉出了几十厘米,但是并没有把它的甩出去,相反,我的左侧腋下被它缠得更紧了。 我感到心脏在剧烈收缩,却又长出了一口气。蛇之所以可怕,全在于口中的毒牙。蛇是否有毒我分不清楚,因此刚才着实吓得不轻。现在,我捏住蛇头的正下方,它无论如何也无法转过头来咬我,单是被蛇缠住,并不很麻烦。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和地面,确认并无危险,赶紧走出这个房间,来到门前的空地上。想起刚才伸手抓蛇的瞬间,真有些后怕。当时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没抓住蛇的脖子,握住它的脑袋也可以把它攥死,被蛇咬到手,总比被咬到脸或者脖子好得多,但是假如真的被毒蛇咬伤,能否尽快脱险,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尤其是我现在的处境,显然非比寻常。“道空,你这混蛋,你给我滚出来!”我顿时怒火冲天,对着房门里面破口大骂。 蛇依然死死缠在我身上,我的右手很小心地捏着蛇头下方。虽然我对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恐惧,但被它缠着毕竟很不舒服。此外,我的右手和大半注意力也被它牵制住。道空对我明显不怀好意,他们如果在此时现身,对我发起攻击,我将万分被动。凝神观望,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张开嘴,要一口咬住蛇身,只要它不松开,我就一直吸它的血,不过一米多长、比大拇指略粗的蛇,浑身的血液又能有多少? “施主住手,区区小事,看把你吓的!”道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猛然转过身,见他就站在我面前,拄着一把看上去很古老的楠木手杖。“刚才不过开个玩笑。只为一条蛇,便妄动杀心,罪过罪过!”没等我说话,道空用手把蛇的嘴巴掰开让我看。蛇的牙齿早被拔掉了。道空还故意把手指伸入蛇的口中。我把手松开,道空一声唿哨,蛇马上从我的脖子上滑下来,我一把抓住它的腹部,狠狠地摔在地上。道空不住地摇头,连说年轻人修养太差。我气得简直要发疯:故意让蛇缠住别人,自己躲在暗处看笑话,假如我胆子小一点,刚才能被活活吓死,玩笑有这么开的吗?说我对蛇妄动杀心有罪过没修养,这是人话吗?! “我不想和你废话,叫你的律师来,我要起诉你!”我对着道空大吼,随即掏出手机准备报警。我读过一些法律,此时关于民事诉讼、民事赔偿和宗教法人的一系列条文,在头脑中分外清晰。道空还在用不紧不慢的语气叨念个不停,说什么和我有缘,我有了麻烦他会尽力。在我心里,只有一个词准备回应他:放屁。 我一边拨着电话,一边越想越气。忽然眼前一片模糊,接着就一下子感到腿在发软,身子猛然一沉,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好像靠在了什么地方,似乎很柔软而且很暖和,可是又觉得身上似乎有点冷。 …… “正树,你在发什么愣啊,脑袋秀逗了吗?花你点钱,不至于难过成这样吧?”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畔想起,我激灵一下子站起来。“没,没什么,刚做了个怪梦,吓死我了!”看着面前拎着大包小包的绮奈子,和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各式各样的夏季女装样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做梦?哈哈,我晕!”听她的语气,似乎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绮奈子看中了三套时装,一起拿到专门试穿衣服的小房间,准备选购其中的一套或两套,她进去试穿,我坐在门口等候,前后不到二十分钟。这么会工夫,我不但稀里糊涂睡着了,还做了如此离奇的梦,想来真有点荒谬。不过,对于梦境的记忆,却又异常的清晰。我简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 这几天我在学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一下班就浑身疲惫不堪,心烦意乱。夜晚躺在床上,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这样迷迷糊糊捱到闹钟作响,强打精神起床,早餐一点也不想吃,望着初夏的朝阳,只觉得眼前发黑,头大如斗。好容易到了周末,又要陪绮奈子逛商场。这里到处人声沸腾,我们被夹在水泄不通的人海之中。各种浓烈的香水味,掺杂着汗酸味、烟熏味、狐臭味和皮鞋味,同室内热腾腾的空气糅在一起。不是鼻子被它侵袭,而是要努力将它吸入体内,别无选择——除非你能一口气憋两个小时以上。说真的,逛商场我早就烦透了,浪费不少钞票和时间,换来一身臭汗,周围的东西没一件是我感兴趣的,却还要强打精神,摆出一副“It’smypleasure”的面孔。天可怜见,这叫什么浪漫爱情,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织月绮奈子是我的女友,和我交往了近三年。她与我同龄,生日比我还早半个月,容貌和身材都不低于中上等,在一家以销售中低档汽车为主的公司任职。她正式的职务,是文秘兼出纳,但是每逢有展销会,都会前去客串形象代言人。为此她非常自豪,尽管这些所谓的展销会都是公司自己举办的,根本谈不上规模和档次。 从商场里出来,已经接近下午六点了。买的东西装满了一大包,大半是服装和化妆品,绮奈子非要自己拿着。每次来商场血拼,她的精力都异常旺盛。“刚才你到底做了什么怪梦?”她在一起回去的路上问我。一小时前的梦境,我居然记得非常清晰,每个细节都说得很有条理。绮奈子一边听一边笑个不停,大概怀疑我在编故事。 提起道空在梦中对我喋喋不休的情景,忽然引发了她的兴趣。她一个劲地追问我,道空究竟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只好尽力从记忆中搜索出那些无聊话,再讲给她听。此时回想,梦中的道空,絮絮叨叨地讲出了许多怪异的词汇,诸如“阴蛇”、“血毒”、“绿脓鬼”等等,还有一个他多次提及的东西,叫做什么“裂魔”。 “什么东西啊,你恐怖片看多了吧?庸俗,老套,无聊!”绮奈子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评判。她对恐怖作品没什么好感,因为一旦看了就会害怕很长时间,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我对各种题材的故事都不拒绝,包括恐怖片,不过就整体而言,无论小说、电影还是漫画,恐怖作品的水平,实在有待提高。 当我说出“裂魔”这个词时,绮奈子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怎么了,Kitten?你神经短路了吗,累的还是吓的?”我像往常一样和她开玩笑,Kitten是她的昵称。 “没,没什么。以后你别跟我说这个词。”那一刻,我发觉绮奈子的脸色异常难看,连嘴唇都有些苍白。“你说被蛇缠上了,以后呢?”看得出,她要转开话题,尽管蛇也属于比较恐怖的东西,但在她心中,总比那个什么“裂魔”要好得多。 我想谈点其他比较轻松的话题,可是绮奈子非要我说被蛇缠住以后的事。我只好如实告诉她:那一刻,我打算吸干蛇的血。“MyGod!你是白痴啊,蛇有毒怎么办?”听她这个语气,我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常态,刚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蛇毒口服是不会中毒的。一旦被蛇缠住,只要把蛇的血吸干,就能杀掉它。”我向她解释道,“假如有一支军队,只有最前面的总司令有杀伤力,随后的人员都只承担对总司令的补给,队伍又拖得特别长,补给线基本和行军长径等同,那你想一想,如果把最前面的总司令牵制住了,再从中间切断补给线,马上就能让整支军队陷入崩溃。除了大蟒,任何一条蛇都类似于这样的军队,所谓的总司令,就是蛇的脑袋。当然,直接喝蛇血,有很大隐患,野生的蛇,往往身上寄生着很多有害微生物,比如沙门氏菌之类。没有严格高温消毒的蛇肉,有时会引发食物中毒,这种事在中国广东发生过。” 绮奈子听明白了,一脸兴致盎然的神采。她又问我“蛇毒口服不会中毒”是怎么回事。“蛇毒进入血液才会引发中毒。大体看来,蛇毒不是血液循环毒,就是神经毒,或者就是像眼镜蛇的蛇毒那样,两种毒性兼备。不过,蛇毒一旦进入消化系统,就会被胃酸分解掉,毒性也随之消失,它本身属于蛋白质。只要胃部没有溃疡伤口,就算吃了蛇毒,蛇毒也不会进入血液,自然也不会中毒。” “真服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绮奈子撅着嘴,一脸撒娇的表情。她无论有什么问题,只要我在身边,马上就会问我,而我一般都能给她讲清楚,之后就会听到她既羡慕又有点嫉妒的赞扬。其实我刚才的解释并不算好,因为任何蛇的血液都没有毒,毕竟蛇不是河豚,蛇毒并不在蛇的血液里。 和绮奈子聊天,让我对自己的学识充满信心,尽管平心而论,她问的东西,都算不上深奥,而我的回答也不过是顺着她的思路走。可另一方面,我休想指望她自己动脑筋思考,和我进行双向的心智沟通。 当然,在绮奈子眼中,我们的世界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她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对她的同伴讲:尾山正树看的许多书,都特别无聊,比如《罗马帝国衰亡史》,或者什么《自由选择:个人声明》之类,经过她的调教,我很快成了偶像剧和少女漫画的专家,像最新的专辑之类,我往往记得比她还清楚;她感觉我像个大男孩,而且是既单纯又听话的那一种,很容易激发她的母性本能。 好几次,她一边煲电话粥,一边问旁边的我,听了有什么感想。我只好对她说:“假如我是你养的猫,包管会一万分的幸福。”紧接着电话两头,会同时响起三八兮兮的笑声,她还会说我“真的好可爱”。至于我所说的假设,在不能成立的情况下又如何,我并不奢望她们会用大脑想一想。 ——在我写下以上文字的此刻,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至今,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那天傍晚,绮奈子提着一大包刚买的东西,非要我和她一起走路回家。一路上她没完没了地和我聊天,周围很多行人,都不时回过头看我们。眼看着金灿灿的阳光逐渐黯淡,显得越发柔和,终于同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路边一些店铺,已经点起了灯,虽然抬头望去,天空还是那么明亮,看不到一丝暮色将至的阴霾……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ahref=http://hiphotos.baidu.com/madweasel/pic/item/293c9a02cdc855034afb5124.jpgtarget=_blank>偶猪川猫二饼</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