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勾魂的影碟 猪川猫二饼 I 又是星期二,距离星泽生病住院、绫小路转学来到我的班,刚好两个星期。 周日下午陪Kitten(绮奈子)上街血拼,到家后累得我两条腿发僵,不过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香甜。第二天清早醒来,倍感精神焕发。有点忐忑不安地来到学校,心里做好了迎接各种意外的准备,然而出乎我的预料,一天下来什么麻烦也没发生。我的手机和办公室电话都响了好几次,打来电话的人,包括铃木恭子的父亲和星泽雪翎的母亲。但他们的语气都很谦和,连说“给你添麻烦了”、“多谢你的关照”、“实在对不起”。朝仓校长和九条主任见了我,也都拍拍我的肩膀,鼓励我几句。晚上下班时,想起他们的话,我的内心泛起一股暖流,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到了周二那天,和我在一起的其他老师,也都恢复了往日的常态。课间休息时,办公桌就在我对面的龟田老师,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侦探小说,扯开她的公鸭嗓向大家炫耀。书当然是上课时从学生那里没收的。 “那个叫高桥什么的胖子,装得挺老实!我对这帮学生从不手软,你敢把闲书带来我就没收!‘教不严,师之惰’,把这帮小子收拾得笔杆条直,是我们的责任!”看到有人附和,她的谈兴更浓了,“这本书我翻了一下,还不赖,清凉院流水写的,讲的是连环密室杀人。过两天你们也可以看看。哎——!回想起来,还是十多年前好啊,那年头的流行小说都特别好看。尤其是高一新生,每次抽查他们的书包,都能没收到不少宝贝。像司马辽太郎、渡边淳一和森村诚一的书,还有田中芳树的《银河英雄传说》,都是当时那帮小崽子留给我的纪念,要是到书店买,加在一起相当于我大半个月工资。不过这些年来,他们带的漫画一直比小说还多。有时我忍无可忍,当着全班的面,把从他们那儿没收的《少年JUMP》、《哆啦A梦》之类统统撕掉了。” 龟田慈美子50岁出头,以严厉著称。历届的学生,凡是上过她课的,无不对她充满敬畏,背地里叫她魔鬼。她还在喋喋不休地接着讲:“任何漫画,无论过去的《火鸟》、《小甜甜》还是现在的《死亡笔记》、《神无月巫女》之类,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我从小就看不懂那些破玩意。一瞅见漫画,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种由厌恶与鄙视混合而成的情感,油然涌上心头。“看不懂漫画,只能说明你理解能力太差,还不如十岁的孩子。或者是你对漫画,根本就不想去了解。对不了解的东西妄加否定,这说明你既武断又偏执,而且头脑僵化。当然,无论你是白痴还是老顽固,要以此为荣,都是你的自由。”这几句话,一直压在我的舌尖底下,不过直到课间结束,也没说出口。 龟田老师教的是物理。她曾经对其他的物理老师讲:教学的关键,就是让学生大量做计算题,越复杂越好;花十分钟讲清楚电压的本质是一种相对势能,或者对energy(能)、field(场)等名词的意义多解释几句,都不会让学生的分数更高,纯属浪费时间。这位成天板着脸的欧巴桑,正是高中部二年C组的班主任。想到被随机分到这个班的清水映香,我不禁深感同情。此时另外几个老师,争先恐后地向龟田老师取经。我有些怀疑,大多数人难道真的都会和这种人产生共鸣吗?或者是在故意起哄?看到整个职员室气氛一团火热,我感到自己异常孤独。可笑的是,自从我来到这个学校,居然有好几个同事说我太随和,有人还认真地规劝我“不要光听别人说,要有自己的主见”。 我发觉我和周围的同事们,完全处于两个世界。到了下一个课间,我干脆来到教室,找自己班里的学生聊天。这些学生谁也不会害怕我,说我很像他们的同龄人,唯一的区别是“知道的东西超级多,简直有点深不可测”。 这几年来,我带的学生换了不下四届,和他们聊天的话题也在不断变化。当初,我以在校大学生的身份充当实习教师时,不少学生同时问我藤原佐为和本因坊秀策是什么人。后一个人名我还稍有点印象,前一个我根本没听说过,当时问得我有点发蒙。过后才知道,有套关于围棋的漫画正在火爆流行,藤原佐为是其中虚构的人物。那时连绮奈子都很迷恋那套漫画,经常问我其中的两个主角哪个更帅。她还向邻居借来棋具,让我告诉她围棋的玩法。我不到一小时就给她讲明白了,之后的两周,我们俩在互不让子的情况下杀了十几盘,除前两局外,绮奈子连战连捷,好几次根本不用数各自多少目,一看就知道胜负。这并非说绮奈子具有围棋天赋,她在外面吹牛,结果被很多人让了很多子依然杀得落花流水,而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段位。我把这些糗事讲给学生们听,每次都招来一片哄笑。不少人要求和我杀一局,结果一个月过后,我成了全校有口皆碑的“昏招生产线”。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学生们的兴趣又转向忍者和网球,这当然还是拜流行漫画所赐。最近两三年,一大批韩剧纷纷走红,迅速成为大家的关注焦点,在时尚潮流的风口浪尖上,各领风骚数百天。和大家闲聊,热门话题在变,眼前的面孔也在一批一批地改变。这是时代前进的缩影,也让我感到了似水流年一般的沧桑。 “老师,你相信有灵魂和超能力吗?”说话的是铃木恭子,过了一个周末,她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别听她胡说,我倒想变成蝙蝠侠呢,无论上帝还是佛祖,哪个能满足我的要求?”坐在前排第一个的尖子生山田优吾,正在埋头写作业,听到铃木的话,抢着插了句嘴。 “你别不相信。夜里12点照镜子,真的能把鬼招来。你没看报纸上说吗,阿根廷有个很壮的小伙子,夜里醒来上厕所,大概无意中看到了厕所的镜子,第二天送牛奶的人怎么敲门都没动静。后来警察把门撬开,发现他已经死了,就倒在厕所门口。”铃木作出一副神经质的表情,“法医解剖他的尸体,发现他的心脏表面血迹斑斑,心肌纤维多处破裂。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大量的肾上腺素导致血压急剧升高,血液流速突然加快,大大超出了心脏的负荷。这说白了就是吓死的。死亡时间是夜里12点整。12点照镜子吓死了,你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等她讲完,好几个女生都连说“好可怕”,只有山田满不服气地问“你是在什么报纸上看的”。二村雄一郎刚才一直独自呆在教室一角的座位上,忽然一声尖叫,哆哆嗦嗦地跑到我身旁。好几个学生当面骂他“胆小鬼”、“草包”,还有个胖胖的女生,故意对他一惊一乍地说:“看哪!你头上有只壁虎!”“啊!你身后有条眼镜蛇!”吓得二村抓住我的衣襟不放,我感到他的掌心冰凉。“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同学!”我连忙喝止,看到二村那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又不禁暗自叹气。他原本只是比较胆小懦弱,如今变得几乎像个神经病,就算他学习再好,能毕业考上大学,又有什么用呢? 我告诉大家说去上厕所,其实我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很快,上课铃声响了。我没有课,操场和篮球馆都被正在上体育的班级占用,只好回到职员室。教英语的大桥老师见我闲暇无事,对我说她今天不舒服,要我帮她判一部分作业。大桥老师三十出头,脸特别圆,眉毛上翘,有点像狸猫,却一向浓妆艳抹,自以为很美。她总爱用有点撒娇的语气,让我们帮她干这干那,龟田老师居然说她“挺可爱的,像个小姑娘”。每次她用这种语气求我什么,我都会一口答应,火速照办,目的是要她赶快闭嘴。 二年B组和C组的英语,都由大桥老师教。帮她判作业时,我对清水映香、绫小路圣音和铃木恭子的作业本毫无理由地特别关注。我早知道清水映香几乎所有课程都在中等偏下,这次才发现,她的英语实在很差,尤其是作文,简直一塌糊涂,不堪卒读,唯一的优点是字写得很端正。绫小路圣音则处于另一个极端,只要你不过分死抠语法,就完全挑不出毛病,可是她的字歪七扭八,写得还不如小学生。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分钟后,又不禁摇头苦笑。在她作业的末尾,有一句P.S(附言):Iwannahaveatrytopracticewritingwithmylefthand,mayI?(我想试着练习用左手写字,可以吗?)这一句,字迹非常娟秀,而且充满灵气,很难想象同前面的作业出自一人之手。有这样的学生,其实也不错,时常让你哭笑不得,总比成天一板一眼死气沉沉强得多。 刚帮大桥老师把作业判完,转眼又到了课间。在下楼梯时,绫小路圣音刚好走在我旁边。她每到下课,无论一个人看课外书还是和同学聊天,都喜欢到教学楼外面。因此上个课间铃木恭子讲鬼故事的时候,她没有在场。“尾山老师!”她的声音,总是那么甜美而清澈,“星期天上午,我和几个同学到医院看望星泽学长,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着,她递给我一个不算太小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是用透明胶条粘上的,但是有胶水的痕迹。 我问她星泽雪翎现在的状况,她说,他还是四肢没有一点力气,站不起身,连在床上爬都非常困难,不过幸好口腔和内脏没有出现肌肉无力的迹象,腹部、腰部和脖子也一切正常。她还说,对这种怪病,她当医生的爸爸,听了以后感到简直不可思议。大概发觉我的表情有异,绫小路劝我不要太担心,星泽没有出现明显消瘦或食欲不振等症状,脸色红润而有光泽,看上去比大多数人更健康,因此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天中午,吃完饭,自己班里的几个男生要我和他们一起打篮球。篮球馆正对着教学楼,中间隔着环绕着400米跑道的操场。从有树荫的地方穿过时,我看到绫小路圣音正和好几个同学聊得火热,内容似乎是最近的偶像明星。我忍不住好几次向那边张望,暗想她大概也看到了我,她那清爽明媚的笑容,总在我的眼前浮现。这时我又想到了清水映香,连同织月绮奈子。这三个各具特色的美女,彼此截然不同的音容笑貌,竟有好几次在我眼前重叠在一起。打篮球的的时候,好几次我投篮都偏巧砸在篮筐上,还有一次不慎打手犯规。不是我故意心不在焉,而是很多难以名状的心事交织在一起,始终挥之不去。 ——感情是种很奇妙的东西,有时候与所谓的理智,各自处于彼此平行的两个世界。我完全明白,清水和绫小路终究只是我的学生,不能把她们同绮奈子等量齐观,更不可以像挑选货物一样相互比较。当初我曾经想尽一切办法追求绮奈子,如今,新鲜感逐渐淡化,出现审美疲劳在所难免。可是我们毕竟交往了好几年,我对这份感情相当珍惜。其实,我对清水和绫小路,都谈不上非分之想,只是在和她们在一起时,感觉很舒服。这给平淡如水的生活带来一抹亮色,同时又让我有点欲罢不能。每个人都需要设法给自己找些快感,而快感的源泉,在于对自我的释放。有些人酗酒、闹事、飙车,甚至吸毒,我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态。我和他们相比,不过是程度的深浅有所差别,这与其说我比他们更加理智或者有教养,倒不如说是我的胆子没他们大,因此从来不敢不计后果。当然,直到现在,我也并未做出过背叛绮奈子的事。 然而,就我写下这段文字的“现在”而言,几个月前的一切,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II 那天傍晚临下班前,我忽然想起星泽雪翎托绫小路转交给我的东西。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十多张从作业本撕下的横格纸,略有些破旧。其中一张纸上,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我被裂魔缠上了。”还有一张纸上,写着“裂魔的诅咒”几个大字。这些字都写得很大,而且歪七扭八又很潦草,看不出是不是星泽写的。虽然我知道他的字实在不怎么好,对他日常的笔迹也并不陌生。 他给我这些干吗?我先是一愣,忽然又有些担心。突然一病不起又长期不愈,难免会滋生种种心理问题,尤其容易产生疑神疑鬼的想法,甚至对周围的亲人和医护人员失去信任,总怀疑别人要害自己。古希腊人一再强调,健全的心灵离不开健康的肉体(asoundmindinasoundbody),就是这个道理。 我拨通了星泽太太的电话,向她询问星泽雪翎目前的情况。当然,星泽给我东西的事,我只字未提。电话里的星泽太太对我不住地叹气,说医院里最权威的两位专家都感到很棘手,连道空都说没有绝对把握只可尽力而为。 听她又提起那个道空,我暗自摇头,可是一转念,又感到很能理解。生病乃至死亡是每个人迟早都要面对的,无论多么出色的医生,对此都无法抗拒。在科学宣告绝望的情况下,寄希望于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这是最后的求生本能。 至于星泽雪翎最近的精神状态,星泽太太说还好,他的情绪比刚住院时稳定多了,多亏了邻班的清水映香,她几乎一有空就到医院看望他,几乎每次都给他拿来零食和课外书。放下电话,我的心稍宽,但是我明白,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其他人永远不会真正了解;尤其是十几岁的青少年,一旦出现心理问题,他们的家长往往是最后才知情的人。 星泽雪翎给我的信封里,还有一张光盘。我把这些收好装进提包,准备回家后再细看。走出教学楼大门,天还是那样阴沉。这两天都是阴天,只有正午前后能见到乳白色的太阳,散发着令人口干舌燥的热力。此时放眼望去,天空宛如浩瀚无垠的铅灰色沙漠,隐约现出长夜将至的昏黑。周围的空气一片沉寂,仿佛凝结了一般。 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想到下午在二年C组上课的事,心中就乱纷纷的很难平静。那堂课,讲的是12至13世纪的世界格局。这一块的重点程度,虽然赶不上文艺复兴和中国先秦时代,但考点也不少,比如十字军东征的高潮、罗马教廷鼎盛和新兴的蒙古帝国,日本从院政过渡到武家时代(镰仓幕府)也在此时。大家都忙着划重点抄笔记,只有清水映香双手托腮,一脸萎靡不振。她的功课,原本就不怎么好,最近所有科目都一塌糊涂,大概成天光想着星泽,对此许多老师都有怨言。“清水,下一道题你来回答。”话从口出的那一刻,我就有点发慌,“看着书,153页第9题,请简析大宪章对英国历史的影响。”清水缓缓地站起来,一只手揉着水手服的前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最后,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她坐下。那一刻,她的脸色比窗外的天空还要阴沉。之后,她就一直趴在课桌上,隐约能听见她在断断续续地小声抽泣。后半节课,好几个男生都有些心不在焉,老往清水那边看。如果是龟田老师,面对这种情况,大概早就大发雷霆,甚至会把她的家长叫来。我对她已经很客气了,我这样告诉自己,不过内心深处,对这样的自我安慰,似乎一直在刻意拒绝。 我一个人住在公寓的9层,绮奈子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我们下班的时间差不多,和往常一样,她下班之后会直接来找我。以前一直是我主动约她,可是两个月前,她提出要换一种方式,体验一下女生追男孩的感觉。尽管那时,我离28岁相差不过几个月,绮奈子比我还大一点,但是大家都说我的模样显小,而她更是一直把自己当成还没长大的女孩子,动不动就撒娇,还特别爱看很凄惨的爱情故事,而且要我陪她一起看,以便伏在我的身上哭泣。可另一方面,她又偏偏“倚老卖老”,特别喜欢听我叫她姐姐。有一次,我在整理厨房时不小心弄伤了手,破了一小块皮,流了几滴血,旁边的绮奈子看了,说我随便找张餐巾纸按一下是不行的,坚持要用碘酒和创可贴,在为我擦拭伤口时,还用幼稚园阿姨对小朋友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一定很痛,想哭就哭吧。和这样的girlfriend拍拖,就像在品尝各式各样的新鲜水果,香甜、清脆、鲜嫩多汁以及偶尔的酸涩,都应有尽有,这些滋味有时要用心去感受,但是唯独不需要大脑。 “上个月你帮我下载的最新韩剧,我总算看完了,真的好好看。”绮奈子一边做着章鱼浇汁饭,一边和我聊天。最近她迷上了做饭,我在旁边陪着她,同时在她放油放盐的时候为她打下手。“喜欢就好。韩剧那么好吗?”我随口接了一句。提起韩剧,绮奈子顿时兴致盎然,口若悬河,从《大长今》到RIAN和东方神起。她说的东西,我不管懂还是不懂,都一边点头称是,一边顺着她的思路加以发挥,如果我说得不对,她会马上纠正。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哄着她,让她开心。 吃完饭,外面早已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绮奈子打开我的电脑,一边在网上找小说看,一边到处下载最新的音乐和偶像歌手的图片(都保存在C盘),还不时地和我聊几句。我只好陪坐在她的身边。 “你发现没有,好多青春题材的小说、漫画和电视剧,讲的都是中学生之间的恋爱。如果能把渡濑悠宇和筱原千绘的漫画,拍成偶像剧就好了,肯定比台湾拍的《流星花园》好看。《不思议游戏》里的星宿和鬼宿都好帅好帅,不过朱雀七星士差不多都死得好惨。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水岛慎也,我看过的所有爱情故事的男主角,真的没人比他更纯情了,他等了15年,最后只差一点就能见到伦子了,死得好悲壮。”绮奈子停下来喝了口绿茶饮料,看到我在旁边注视着她,接着说: “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好啊,我上高中时,好多男生主动把数学和物理作业借给我抄,不知是谁给我起个外号,叫月亮公主,很快在全校传开,最后连老师都这么叫我。正树,以后你也叫我月亮公主好啦,就像身为SailorMoon的月野兔那样,好不好?” “月亮公主,听起来好卡哇依喔,简直就是为美少女织月绮奈子量身订做的!”看着她眉飞色舞的神情,我心里暗笑,“埃及古代有个大将军,掌权后称为‘阿伊贝克’,意思是月亮王子。他和你倒是满配对的。” “古代埃及?是图坦卡门、胡夫金字塔和克娄巴特拉女王那个时代吧,感觉满神秘的,我喜欢!那个‘月亮王子’,长得很帅吗?”绮奈子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洋洋自得。 “那时的埃及,早就成了穆斯林国家,图坦卡门在阎王爷家,已经呆了2500年以上,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在冥界的芳龄,也接近1300岁了,估计都有资格竞选上帝之城的市长了。至于胡夫,比图坦卡门还要古老千年以上。那个‘月亮王子’,多半是个大胡子欧吉桑,帅得跟萨达姆和本拉登有一拼。”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月亮王子’,是个突厥奴隶出身的军官。埃及国王病死了,他和王后狼狈为奸,先隐瞒国王的死讯,然后又用诡计把太子害死。王后和他都想单独掌权,可是伊斯兰教国家不许女人当国王。‘月亮王子’由此迫使王后放弃王位,自己成了埃及的主宰,还另找新的情妇,要把王后甩开。那王后也不是吃素的,最后心一横把‘月亮王子’干掉了,不过自己也失去了靠山,很快也歇菜了。当然,把王后害死的凶手古突兹,也没得到好下场,几年后被手下的拜伯尔斯杀了。这就是埃及历史上,从萨拉丁建立的阿尤布王朝灭亡,到突厥奴隶开创马木鲁克王朝的经过。怎么样,这个‘月亮王子’,和你很相配吧?” “去死啊!你这衰人!”绮奈子一把抓起床上的枕头,劈头向我掷过来。虽然我早有防备,可脸上还是被砸个正着。“喵——!”我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装作气息奄奄的样子指着她说:“我要over了!我死后变成厉鬼,,也要到动物保护协会投诉你,没经过检、检疫就……杀猪!” 绮奈子一脸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概,这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至少经过十秒钟的自我调整,她总算暂时收敛起笑容,向我摆出一个V字型手势。“我刚才是代表月亮惩罚你!”绮奈子一边说着,一边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你的项上猪头不要紧吧?反正就算你的IQ被打掉一半,也肯定比我聪明。” III 忽然电脑嘀嘀作响,显然是绮奈子的MSN。“谁啊!”绮奈子有点不情愿地从我的怀里直起身,双手把淡黄色的披肩发拢到身后,轻快地转过头面向电脑。“CrystalDaphne这个糊涂虫,借我的光盘到现在还没还!”她一边嘟哝着,一边飞快地打字。我瞥了一眼,MSN上对方向她打招呼说“秀逗猫,你还健在吗”,她的回话则是:“你怎么一直不上线,是不是又被臭男人甩了?” 在网上聊天是绮奈子的家常便饭,在我面前也毫无顾忌。CrystalDaphne是她相交多年的好友,本名黑谷洋子。据绮奈子讲,洋子一点也不喜欢“黑谷”这个姓,从中学时就说要找个姓氏好听的老公,众所周知,在日本妻子要改换成丈夫的姓。有几次绮奈子和她在电话里聊,要一旁的我也和她说几句。她向洋子介绍我时说:“这是我的宠物老公。”那时我们相识还不到三个月,况且我们俩都不打算过早结婚。绮奈子倒是很珍爱“织月”这个姓,她早就和我约定,如果将来我们结了婚,彼此都保持原来的名字。我对此毫不介意。妻随夫姓是明治维新之后从西方照搬的。日本自古以来就是这德性,无论学佛教学唐朝还是学欧洲学美国,别人文化中的精髓永远拷贝不来,所吸收的多半是些乌七八糟的杂碎,之后再按照自己土头土脑的土蛋观念加以扭曲。 看着埋头上网聊天的绮奈子,我回想起刚才“月亮王子”的玩笑。绮奈子假装生气的时候,也满可爱的。其实在埃及历史上,伊兹丁•;阿伊贝克(“月亮王子”)和舍查尔•;杜尔王后,都有功于抵抗十字军侵略,不失为一代雄主。他们的后继者古突兹和拜伯尔斯,曾协手战胜了西进的蒙古骑兵,其功业较之由于偶然的“神风”,才打败元朝军队的北条时宗更胜一筹。他们开创的马木鲁克王朝,虽在百余年后,最终被奥斯曼土耳其灭亡,但整体看来,至少远不是一个糟糕的政权。不过告诉绮奈子这些,全然没有必要。她虽然也喜欢历史,但最关注的,还是古装片里帅哥美女的恋爱。 “月亮王子”诸辈,都在13世纪,想到那个年代,不由得让我又想起白天的课堂。尽管教科书里,阿尤布王朝和马木鲁克王朝不过一笔带过,反倒是其手下败将,法国国王路易九世(圣路易),可能会在考卷中出现。课堂的情景刚从记忆里一闪,清水映香的幻影登时在脑海中浮现,原本散乱四射的思绪,立刻在这里聚焦。 此时想来,我让她回答问题只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我想要寻找和她沟通的机会。最近她一直无精打采,情绪不佳,和谁都不大爱说话,几次见到我,都只是出于礼貌打个招呼而已。不过,她越是这样,越具有一种娴静中略带忧郁的美。相比之下,绮奈子属于sweetheart(甜心宝贝)一类,绫小路圣音的enchantment(魅力),大半源于intelligence(知性)。而清水映香,则仿佛一首婉约中隐含着忧郁的散文诗,不时撩弄着我的心弦,与其用charming(风采迷人)来形容她,倒不如说是touching(触动内心)更为贴切。 我是不是伤害了她?我叫她回答问题做错了吗?我不断反思着。老实说,那道关于大宪章的问答题,主观性较强,得满分固然不易,可是答对几个要点并不难。况且这不是闭卷考试,可以看着教材。当她站起来一言不发之时,我又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她:“那你说,无地王约翰被迫接受大宪章,是在哪个国家的什么时候?”这纯粹是替她找台阶下。看她依然一脸茫然,旁边的女生悄声提醒她“13世纪初,英国金雀花王朝”。与此同时,后面一个男生也接了句:“就是忽必烈出生那年。英诺森三世教皇再混一年,就被阎魔王抓到西天当猪仔去了!”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连我也有些忍俊不禁。我让她坐下,好好听课,这难道过分吗?清水一坐下,就趴在课桌上哭泣,弄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我怎么也也想不通,是答题不会丢面子,还是同学的笑声伤害了她?任何人也不至于那么脆弱吧? “正树,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认真告诉我。”绮奈子一只手搭在我背上,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怎么了?”我发觉她的神色非常认真,暗想八成又要问我爱不爱她,连忙摆出一副有点发呆的表情严阵以待,不让内心的苦笑写在脸上。 “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怪,或者超自然的东西?”绮奈子的问题,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是不是又看了什么恐怖片,害怕了?”我轻轻地问她。没等她回答,我把衬衫的半袖卷到最上面,露出不算粗壮但肌肉结实的臂膀,同时接着说:“放心吧,据我所知,截止到现在,所有的历史资料加在一起,也提供不出任何鬼神存在的有力证据。” “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好多事情,不亲眼看到,任何人都根本不会相信的。”绮奈子的语气,让我有点诧异。“怎么了?到底看到了什么,说给我听听,可以吗?”我直截了当地问她,当然声音尽量柔和。 “你刚才说到埃及,让我想起了一个中学的学姐。过去她家离我很近,放学后我们经常一起逛街,还互相帮对方骗家长说功课很多放学太晚。她比我大两岁,我在国中部,她在高中部,我们都在一个学校读书。唉——可怜啊!她和几个朋友到埃及旅游,我一直把她送到机场,亲眼看着她登上飞机。不过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去找警察啊,同时求助媒体播报寻人启事,争取能让警方和媒体帮忙,尽快联系到埃及驻日本大使馆。人总不可能一出国就凭空消失吧?”虽然直觉告诉我,绮奈子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我的主意完全是“马后炮”,但是在别人说话很多时,适当地“嗯”几声或者插两句嘴,表示自己对对方讲话的关注。和异性相处,此类沟通技巧尤为必要。 “没用了。”绮奈子长叹一声,“那是三年前夏天的事了。她叫北条裕子,和她一起去埃及的有三个,其中一个叫江川由美的,还递给我一块薄荷糖吃。可就在五天后,电视里报导北条裕子在埃及死了,死因谁也说不清,另外三个人踪迹不明。” “后来呢?还是不知道她们下落?” “又过了七八天,另外两个人,田中幸子和西园寺南一起回来了。包括警察在内的很多人,问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北条和江川哪里去了。她俩都说,江川由美给她们发了一条手机短信,说家里有急事,就和北条裕子提前回日本了,之后她俩在开罗和亚历山大港玩够了,延尼罗河逆流而上到了阿斯旺大坝,最后把钱花得差不多,就返回开罗乘飞机回国。听到北条已经死了,江川下落不明,她俩大惊失色,都说这简直不可能。” “她俩说的是真的吗?对了,死了的北条裕子,尸体肯定找到了吧,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北条身上一点受伤或中毒的痕迹也没有,据说解剖后内脏也看不出异常,其他的什么也没留下。”绮奈子凑到我身旁,紧紧拉着我的手,我感到她的心跳异常剧烈。 “先休息一会再话,好吗?”我感觉此事非同一般,却又猜不透绮奈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事情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吗?这么长时间,我们不是一直都很好吗?还有,你说的这些,都是亲眼所见,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有一些是电视和报纸上的报导。我和田中、西园寺也都认识。”绮奈子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着我,“正树,你看,我的小拇指上……” 我把她的手托在掌心仔细看,在她的小拇指贴近指甲的地方,有两个并排的小红点。这两个小红点,大小都和针尖差不多,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它们不是生长在皮肤表面,而是陷入了肌肤内部。 “过去西园寺南的家离我家不远,在她回来的第三天,我去了她家,问由美学姐在埃及的详细情况。那天是个阴天,天气非常闷热,西园寺穿着长袖的衣服和长裤子,还戴着美容面膜。我当时想,我这样的突然来访,纯属给她添麻烦,很多事情也没有深问。临走前,她递给我一杯加冰块的可口可乐,我看到她的手背上有很多这样的小红点。”绮奈子望了我一眼,接着说: “两天后,我打电话给她,接电话的是她妈妈。她妈妈说她病了,连续一天一夜高烧,浑身都是莫名其妙的红色斑点。我吓了一大跳,生怕这是来自埃及传染病。我向她打听到田中幸子的电话,马上和田中联系。田中说她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异常,对西园寺的病也自称毫不知情。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过了四个多月,眼看就要到圣诞节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在三年前的十月初,我和绮奈子偶然相识,我们几乎是一见钟情,绮奈子每次见到我都非常开心,总是要我陪她到游乐场或者海边。然而,就在临近圣诞的前几天,她参加了一次同学会,之后几天一直说她不舒服,说要一个人休息几天。直到新年的前一天,才打电话约我陪她出来散心。一起吃饭时,她的胃口明显不佳。我问她是不是身体还没好,她马上一个劲地摇头说不是的,看到她有点紧张的样子,我也不便再问。不过新年之后,绮奈子很快恢复了常态,一直没有出现什么异常。“那时,你是不是参加了一次同学会?”我试探着问。 “你,你还记得……”绮奈子的脸上,现出了瞬间的惊慌,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幽幽地长叹了一声,说:“那天早晨,我来到过去的学校和老同学聚会。学校操场一角的大树下,埋着一个密封的塑料桶,当初我们国中毕业时,我和很多同学都把自己的作业本、钢笔、小抄等等装在里面,约定9年之后再挖出来。当然,挖的时候我没有参加,同学会开到一半课长突然打手机叫我过去,说公司里有急事。但是其他人把塑料桶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当时CrystalDaphne也在场。” 绮奈子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用有些颤抖的声音接着说,“那颗人头,就是8月份在埃及失踪的江川由美。她的嘴里,还紧紧叼着一张电脑光盘,光盘上有四个字:裂魔残像。”说到“裂魔残像”这四个字,绮奈子停顿了一下,用力喘了口气,接着讲: “警察很快来了,我们每个人都有嫌疑,但都没有杀人的证据。也是在那天,西园寺南和田中幸子都死了,死的时候全身溃烂,浑身上下都是细小的红色斑点。这件事虽然任何媒体都没有报导,可是她们的很多邻居都知道。那天傍晚,我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和手上,至少出现了六七个和西园寺南身上一模一样小红点,当时我好害怕。尤其是西园寺南在她临死前的凌晨4点,用email给我发了好几张她的照片,脸上满是红色的脓液,烂得颧骨都露出来了,但还能分辨出是谁。那封email的标题,叫“裂魔”。 “裂魔?”我忽然想起星期天的那场梦,在梦中,道空也反复向我提起过“裂魔”这个词汇,禁不住脱口重复了一句。 “对,就是裂魔,没有比这个更恐怖的词汇了,我死也忘不了!”绮奈子带着哭音说,“不过,现在早就没事了。那个晚上,我一个人扎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不停地向上帝、耶稣、阿弥陀佛和天照大神祈祷,我真的好害怕全身溃烂死去。到第二天醒来,身上的红点基本都没有了,只剩下小拇指上的两个。不过直到现在,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年从8月到12月底,好多恐怖的事就发生在我身边,父母只会限制我一个人出门,警察还传唤过我三次。正树,幸亏那时认识了你,否则我真有可能会疯掉的。” “可怜的Kitten。”我任由绮奈子依偎在我怀里,向她的脖子轻轻地吹气。蓦然想到晚饭后还没有刷牙,赶紧就此打住,同时拉住她的左手,在她的小指上,使劲吻了一下。 IV “当——!”墙上的座钟响了一下,晚上八点半了。卧室内,电灯和电脑都开着,不过我们谁也没有理会。离睡觉的时间还早。 我侧身倚着沙发,绮奈子的耳朵贴在我的胸前,蜷着身子坐在我的腿上,一只手臂伸进了我的衬衫,捏弄着我的脊背。我的一只手也从她的领子伸进,搭在她细嫩的肩头。我们用最柔和的声音说着悄悄话,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过去那些糟糕透顶的回忆,就算永远忘不掉,说出来也比一直压在心里好的多。”我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现在好了,身边有我在呢。如果有什么超自然的妖魔鬼怪敢来伤害你,我肯定抄起菜刀砖头,嗷的一声扑上去和它玩命。” “你觉得你能打得过吗?” “当然打不过啦,我又不是齐天大圣或者孔雀王。很快咱俩就会一起被妖魔鬼怪PK掉。不过,如果真的有鬼魂,咱们死了也可以变成鬼。鬼很厉害,又很难死掉,还可以神出鬼没地四处游荡,这可是个美差喔!” 看着绮奈子有点惊异的目光,我使劲忍住笑,“如果一旦死了就变成鬼,那我挂掉以后,肯定做个最疯狂的猛鬼,在阴曹地府发动一场大革命玩玩,绝对能把整个冥界闹个天翻地覆。就凭阎魔王和玉皇大帝他们那点智商,最多二百年,我包管能把天堂和地狱的政权一起推翻,让你当整个冥界的美少女天皇。到那时,你可以拿出一张自己最喜欢的照片,作为天堂地狱联合帝国的国旗,再随便翻唱一首韩国偶像剧的主题曲当国歌。你小时候不是有只很可爱的小狗,已经病故了吗,我建议你把它的灵魂召来,叫它当你的内阁总理大臣,兼征夷大将军。” 绮奈子“噗哧”一声笑出来:“但愿能像你说的那样。假如真有那一天,你打算做什么?” “我啊,最高的理想,就是当你的杂工。每天为你做饭,帮你洗内衣,在你睡觉时让你用我的手臂当枕头,我正好吃你的豆腐。好姐姐啦,你愿意永远把我饲养在身边吗?”我尽量把气氛往轻松的方向引导,同时从记忆深处竭力挖掘三年前的留下的任何一点痕迹。 我依稀想起,当时曾在报纸上看到四名年轻女游客在埃及或死亡或失踪的报导,圣诞前夕,关于有人浑身长满红点最后死于全身溃烂的传言,我也听到过一些,只是我当时没怎么在意,之后由于此类流言再也无人提起,我也逐渐淡忘。至于绮奈子的中学操场上挖出了人头,我早就从各种媒体大同小异的炒作中得知,但我知道当时绮奈子并不在场。我一向认为,昨天的命案现场,往往是今天最安全的地方,因此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大,好好哄哄她就是了,今后我们的感情会更好。 听了我的话,绮奈子笑了足有十秒钟,忽然眼角淌下两行晶莹的泪水,一个劲地对我说“你真好”。撒了好一会娇,她又破涕为笑:“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我的心理作用。世界上哪有什么灵异事件,哪有什么裂魔?你说是不是?” 我安慰了她几句,说她是个非常勇敢的女孩。这并非言不由衷。试想,在同学会的当天,在母校的某个角落,居然挖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什么感觉?!虽然是在白天,与会和参加挖掘的人都不少,而且绮奈子当时并不在场,可是假如是我本人卷入其中,肯定也会万分震惊,何况是个有点娇气的大女孩。另外,这起三年前的命案,至今也没听到警方给出个明确说法,更不要侈谈破案。现在绮奈子提起此事,仔细想想,连我也感到毛骨悚然。 “过去一直压在心里,最近两年多,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前天下午逛商场时,你说睡着了做了个梦,说道空和你谈论什么裂魔。当时听到那个词,一瞬间我的心简直翻了个个儿。还有你说你班上最近不是闹怪病就是发生怪事,我把这些联系在一起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恐怖。不过现在彻底好了,感觉就像放下身上所有的包袱。”绮奈子的表情和语气都恢复了正常,“刚才说来好笑,我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有点不正常,但也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劲,反正就是心里老是上下起伏,静不下来,莫名其妙的感到害怕。尤其是你的提包里,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不过现在没事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登时想起星泽雪翎托绫小路圣音转交给我的东西。我把这件事简要地告诉了绮奈子,随手把提包打开,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就在这一刻,我猛然想到里面的横格纸,顿时后悔万分,暗骂自己蠢材。绮奈子早就像往常一样,抢着拆开了信封,掏出了所有的横格纸。“这是什么?什么也没有啊!”绮奈子一边翻看一边说着。 “对对对,什么也没有写,全是空白。给我吧。”我一边说,一边要把她手里的纸都拿过来。这些横格纸不下十几张,只有两张写着字。“裂……裂魔的诅咒?!”绮奈子推开我的手,用有些惊讶的语气念着一张纸上的字。 我心里“咯噔”的一下子。绮奈子反倒出乎意料的镇静,又翻出另外一张写着字的纸,接着念道:“我被裂魔缠上了。”她轻笑一声,向我一吐舌头:“要是刚才看了,非把我吓晕了不可。字写得真烂,还不如小学生。这个‘裂魔’,我猜多半是恐怖片里的人物,跟《午夜凶铃》里的贞子差不多吧。” “哈哈,是啊,我想也很可能。”我松了一口气,说的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还有张光盘呢。”绮奈子把它从信封里倒出来,“把它放到电脑里,看看有没有帅哥。” 我把它放进电脑,绮奈子把音量调得更大。“呜——”随着光盘驱动器里的声音,显示器的屏幕顿时一片漆黑,好半天没有动静。“是不是电源没插好?”我刚要站起来,被绮奈子拉住:“怎么可能,显示器下面的小灯还亮着呢,还有键盘上的数字锁定指示灯。”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电脑音箱里,骤然传出了一阵凌厉的笑声,与此同时,屏幕上闪动着碧蓝色的火光,看了让人禁不住联想到传说中的鬼火。 “鬼火其实是有机物腐败后产生的磷化氢气体。磷化氢分子是PH3,如果里面还掺杂着二磷化四氢,常温下就会燃烧。我在国中学过。”绮奈子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自己给自己壮胆。 绮奈子话音未落,屏幕的火光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我和绮奈子都是一激灵。紧接着,蓝幽幽的火光,渐渐汇集成四个笔锋僵硬的大字:裂魔残像。 “这肯定是恐怖片。‘裂魔残像’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我一边说,一边要把影片关掉。“没关系,我想看看。”绮奈子阻止了我,“反正万一我吓哭了,你肯定会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如果我能坚持住,你也一定会很温柔地夸我好坚强,好勇敢。不管最后是哪个结果,我都超级喜欢。正树,你说我是不是太聪明啦?” 我只有无可奈何的苦笑。 再看眼前的电脑。“裂魔残像”这四个标题大字出现过后,荧幕上现出了一个有点荒凉破败的村落,依稀可见有几个黑人。画面中间还有一行血红色的旁白字幕:赞比亚Amarka村,11月24日,闷热多云。 接下来的内容,大概讲的是当地一个叫欧卡的中年妇女,中午在家里睡着了,嘴巴半张着,这时,一条棕黄色的蚰蜒从看不到任何缝隙的屋顶爬出来,径直掉进了她的嘴里。当她惊醒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把手指伸进嗓子,只揪下了蚰蜒的一小段尾巴。蚰蜒尾巴在她手里不停地蠕动,转眼间化作一滩碧绿色的粘稠液体。欧卡拼命般地用手指抠嗓子眼,呕吐得满地都是,开始是饭食,稍后就是大口大口的碧绿色黏液。与此同时,欧卡的腹部鼓了起来,肚子里好像塞进了一个篮球。她发疯般地嚎哭,被闻声赶来的邻居送到当地的医院。 所谓的医院,倒不如说更像个巫婆的家,那是一间阴森森的小屋,里面各种神像咒符之类一应俱全。医院的主人,就是Amarka村的巫师,此人满脸褶皱,浑身瘦骨嶙峋却黑得发亮,腰间裹着破布,看不出多大岁数。该巫医让欧卡躺在虎皮床上,先是一通鬼哭狼嚎般的祈祷,之后说要为她手术治疗,还说让其他的所有人都离开。他把一张咒符烧成灰和在水里,用一只锈迹斑斑的针,注射到欧卡体内。针头是从她的手掌心扎进去的,那一刻,欧卡面目扭曲,接连发出了好几声惨叫。巫医让欧卡脱掉衣服,取出一把尖刀,把刀刃烧得通红,对着她的肚子…… “天哪!”看到这里,绮奈子惊叫了一声。“这个导演真变态,不过,拍得跟真的一样。”她一边说,一边迅速用鼠标调整影片的进度,要跳过此处不看。她的做法正合我意,我也不想看用烧红的剪刀剖开肚子的场面。 “最后怎么样了?欧卡多半会死,黑非洲的人真可怜。那个瞎给她治病的臭老头该枪毙!”绮奈子一边推测着故事的结局,一边把放映的进度调到最后。 ——“最后怎样了”,是她看任何文学作品最关心的东西。尤其是悬疑片,以及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看到中间最为起伏跌宕的情节,她会迫不及待地查阅最后结果。得知坏蛋最终被揪出来、有情人最终走到了一起(或者是女主角在心上人身旁幸福地死去),她才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同时决定接下来该欢欣鼓舞还是该流眼泪。对此我一直难以理解,既然结局已经分晓,再翻回头看后半部分的内容,还有什么意思?和她一起看刚下载的最新影片,滋味往往都会由此大打折扣。对此,我早就没脾气了。所谓“男女有别”,我的理解是,既然选择了异性恋爱,就该站在不同的gender、不同个性的立场上,相互体谅,如果难以求同,就要在彼此保持差异的前提下相互作出让步。况且,差异是双向的,对我的种种不如意,绮奈子也一直在默默地包容。 “这,这是……”随着绮奈子的失声惊叫,我看到屏幕上有一张血迹斑斑的脸。这张脸上,有很多横七竖八的毛线从肌肤中穿过,简直被缝的一塌糊涂、惨不忍睹。不过这张脸,显然不是黑人。下面还有一些字幕。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绮奈子再次用鼠标调整放映进度,大约到了影片的中间位置。这次的画面,是一个相貌文弱、肤色白皙的男青年,站在卫生间的水龙头前,一个劲地冲洗自己的手。 “这是什么?看看吧。”绮奈子的鼠标在这里停下。这一段讲的,是一个有洁癖的男子,总觉得自己的手很脏,动不动就洗手,而且他信不过香皂,每次洗手用的都是自家厨房的食盐,有时他把手背搓得流血,照样在上面洒盐,一边用力搓洗,一边皱着眉头喘气。此外,他还非常神经质,居然害怕进食。他说,大米和面粉分别来自稻子和小麦的胚胎,吃馒头米饭本质上和吃孕妇腹中的胎儿毫无区别,植物也有灵魂,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至于吃肉,他说这更加恐怖,任何肉食都是从血淋淋尸体上割下来的,吃猪肉和吃人肉都要经过同等残酷的屠杀。每次吃饭都要家人强迫着他,简直比灌药还费劲。 听了他的怪论,绮奈子好几次笑出了声,连说这男的纯粹是个神经病外加白痴。毕竟绮奈子酷爱美食,只要可口就一概生冷不忌,连河豚肉都尝过。相比之下,我和她一起到香港旅行时,勇气的极限不过是吃点貌似可怕的蝎子蜈蚣,安全系数100%。然而我听了他的话,明知全是歪理邪说,心里却跟着动了一下。仔细想想,对那个神经质男子的观点,我简直找不到有力的反驳理由,除非搬出我们一贯坚持的“大人类沙文主义”,一口咬定猪狗牛羊小麦稻谷等等,生来就活该被我们煮熟吃掉。 “乱七八糟的,这到底讲的是什么啊,一开始是非洲,现在这个神经病是个亚洲人。”绮奈子显得有点不耐烦了。我用鼠标把放映进度略微向前移动,还是关于这名神经质男子的内容,不断照此重复几次,片子里的人变成了棕色皮肤,还从对白中听到“亚历山大港”这个名词。我暗想果然不出所料,再将放映进度略微回调,随手把音量降到最低。如此反复了一两次,屏幕上终于现出了蓝幽幽的鬼火,火光中闪烁着一张男人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正是那个既有洁癖又害怕吃饭的男子。稍微过了两三秒钟,画面变成了一幅现代都市的景象,同时现出字幕:吉隆坡,1月6日,阴有阵雨。再往前面和后面照此调整,又出现了“悉尼,7月28日,晴间多云”、“北京,3月31日,阴雨连绵”等等。 显然,《裂魔残像》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把若干内容恐怖的片断拼凑在一起,与其说它是个电影,不如说它更像个记录片。 “原来是这样啊,就像伊藤润二的恐怖短篇集。”绮奈子把放映进度往前调,想知道欧卡与巫医那个故事的结局。她跳过中间过程只看结尾。最后是巫医疯了,终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到处挖掘蚯蚓、蜘蛛和蠕虫之类往嘴里塞,肚子像当初的欧卡一样,长出了一个大如篮球的肿块。至于欧卡,似乎并没有死,但是踪迹不明。 “一般般啦,没多大意思。这个导演真变态,内心肯定极度阴暗,可能还很神经质。”绮奈子一边说,一边关掉电影,把光盘拿出。 对绮奈子的看法,我并不赞同,我一向认为“变态”这个词,要特别慎用。再说,假如导演真有心理问题,通过艺术创作发泄出来,不但是受法律保护的自由,也能给许多“同道中人”的生活带来一些调剂,这种情感的升华,未尝不是心理健康的表现。不过我对绮奈子的话无心反驳,毕竟她看了如此恐怖的东西,没有吓得大哭大闹,情绪依然很稳定,对此,我已经非常知足了。 当晚,我们不到10点就熄灯上床,绮奈子和我聊了好半天。她说,三年前北条裕子和江川由美等人的离奇死亡,让“裂魔”这个词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这三年来她一直在逃避,现在发觉“裂魔”不过是个普通的恐怖片,想想过去简直很可笑。 反倒是我,当绮奈子睡着时,看着面前一片黑暗,内心异常活跃,从《裂魔残像》的片断想到绮奈子三年前的离奇事件,再到近期学校里的很多怪事,陡然间生出一阵莫名的恐怖。猛然间,我发觉有一张血淋淋的脸,闪烁着寒气逼人的蓝光,在我面前忽忽悠悠地晃来晃去,我顿时大惊,刚要叫出声来,那张脸又一下子变得无影无踪。 我努力定了定神,眼前一面漆黑,空无一物,身旁,绮奈子睡得正香。就在我刚要松口气的时候,突然,我又看到了那张鲜血淋漓的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年纪似乎并不大,那张脸上,被横七竖八的毛线,缝得一塌糊涂,有两根毛线,甚至从她的一只眼珠里生生地穿过!那张脸正对着我,不时地眨眨眼睛,被毛线穿过的那只眼珠,已经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另一只眼珠,倒能看出是水蓝色的。 我张大了嘴巴,惊得一动也不敢动。眼看着那个满脸被毛线缝得一塌糊涂的女鬼,咧开嘴向我发出阴森森的笑容——只有一张血淋淋的惨白的脸,头发似乎是金黄色,可是脸以下,却没有身子。“你的灵魂,已经被诅咒了!你是《裂魔残像》新的猎物,哈哈哈哈哈哈!”那满脸血肉模糊的女鬼,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她说话的时候,嘴角依然上翘,分明露出了笑容——有生以来,我所见到的最恐怖、最狰狞,也是最诡异的笑容! 忽然,那张脸一下子又不见了。我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良久,再没有看到任何异常,身旁的绮奈子,依然睡得很香。对她身上,刚才,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什么带血的脸,怎么可能啊?肯定是刚才做了噩梦,幻影,假相!”好一会之后,我故意发出苦笑,暗骂自己傻瓜,可是我发觉,脑子里想的和心里感觉的,完全是两回事。脑子里非常明白,坚信鬼神不存在,可是内心的恐怖就像海上的浪潮,时起时落,忽低忽高,完全不是理性和意志所能左右。 我半蒙着脑袋,使劲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我甚至有种冲动,要将绮奈子叫醒,把刚才的一切向她倾诉,让她为我分担一些恐怖,之后我们相互依偎,彼此在对方的肌肤和体温中汲取勇气,共同度过这漫漫长夜,哪怕最后等到的是虚无是死亡也好。当然,我并没有这么做,与其说出于对绮奈子的关爱和战胜自己的毅力,倒不如说是内心深处的大男子主义,让我对“害怕”这个词羞于启齿。不知熬了多久,我终于进入了没有恐惧、也没有知觉的梦乡。 ——那个夜晚,是我自青春期以后,第一次为毫无来由的恐怖所征服。我上小学时,看了恐怖片,也曾晚上胆战心惊睡不着,尿憋得很难受却不敢上厕所。第二天找要好的同学倾诉,有胆大的朋友说,他看了就从来不怕,言外之意是要我也学他。可是这种说辞,完全无法让我信服。稍后,我想,我认识的所有人,加在一起为数不少,可我从没听说过,谁家有人被鬼伤害过,我自己过去,也一直没有见过鬼,可见,遇到鬼的可能性非常小(假定真的有鬼存在);看了恐怖片之后害怕闹鬼,就像听说世界上有车祸便害怕上街一样荒唐,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一旦听说有某种危险存在,就会增加该险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从那时起,我看恐怖片,就一直没怎么害怕过。那年我11岁,已经有了一些最朴素的概率论思想。可是现在我长大了,头脑也变得复杂,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纠缠在脑子里,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真假对错,究竟相信还是不相信……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喵~~点下看看,偶猪川猫二饼,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