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收藏 | 最快更新 | 网络人气 | 完结篇 | 武侠名家 | 言情名家 | 经典汇集 | 系列精选

幽灵血影的书屋



推荐:免安装下载的三国网络游戏 多玩通行证直接登陆!



出错了?联系客服: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字体:          背景:  灰色  橙色  明黄  绿色  青色  蓝色  紫红

裂魔残象 第四章 一切平静无痕?

  第四章一切平静无痕?
  I
  ——这、这些,都是真的吗?难道我已经疯了,所谓的记忆都是错的?
  躺在自己的床上,面对着窗外,我的心乱作一团,烦躁难耐。随手拿起放在枕边的手表,还不到下午六点。我下意识定了定神,侧耳倾听,玄关尽头的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但我一点食欲也没有。
  窗外的世界,也说不清是明亮还是昏暗。太阳仿佛溶解在天空中,眼前的任何地方,都有些灰蒙蒙的。虽然没有阳光,可一点也不凉爽,空气并不算潮湿,却透着一股粘乎乎的闷热。
  整个下午,多少次,我竭力回想上午在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刻的场景,以及那一刻我的心情,再把这些锁定在记忆里的瞬间连点成线,完整的事件经过,清晰得让我不容置疑。然而转念一想,又让我浑身阵阵发冷——这些,如果是真的,我,和所有在场的人,应该早就死了啊,为什么还会被龟田老师和大桥老师送到急救室输液,再叫来绮奈子,打车把我送回家?
  九条主任、硝酸甘油、同归于尽、广濑老师,还有窗外二村雄一郎的脸,一连串匪夷所思的记忆。之后九条主任变成了像蛇一样阴森的吸血鬼,他咬住我的脖子,可是过了一会,倒地死去的人却不是我,而是他。这些,简直荒谬得可笑,白痴也不会相信是真的。我大概真的疯了……至于窗外二村雄一郎的脸,更是岂有此理,就算是偷窥也不可能,病房在15层啊,除非他有哆啦A梦的竹蜻蜓。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声。然而笑意转瞬即逝,一种彻底的无助,将我笼罩得透不过气。这不是笑话,这是我现在的真实处境,这一切全都是现实……
  现实,reality,现实……我反复喃喃地叨念着。现实究竟是什么?是现在吗?所谓的现在,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瞬间,当你想到它时,它已经成为记忆中的过去。记忆中的过去?天晓得究竟是真还是假!我记忆里的东西,真的是过去曾经发生过、存在过的吗?
  上午,在九条病房里的一幕幕记忆,在我心中就像一处刚刚止住血的创伤,哪怕是轻轻地触碰,也会带来揪心的剧痛。把自己重新置身于那段记忆中的时空,刨根问底地探询那里的一切,这简直就如同把和血痂粘在一起的纱布,从伤口表面硬生生地扯下来,再用最粗暴的手法,将最粗糙的探针扎进血肉模糊的肌肤里面,到处乱翻乱捅。这一下午,每次翻开几个小时前的记忆,都要在最不情愿的心态下鼓起最大的勇气,可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更彻底的绝望,伴随着更加阴沉更加压抑的恐惧。
  在内心深处,我越来越希望那些恐怖的回忆不是真的,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哪怕这意味着我精神失常也好。然而,那些被极力埋藏在心底的恐怖与痛楚,不断散发着阴暗的能量,汇集成阵阵汹涌的怒涛和狂野的乱流,仿佛随时要将我完全吞噬,连一根毛发也不剩下。这种感觉,除了“真实”,再也找不到其他词汇可以形容。
  忽然听到绮奈子喊我吃饭,我一跃而起,几步来到饭桌前,那股难以名状的心绪似乎一扫而空。“睡了一下午,现在好些了吧?你呀,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喂喂,先去洗手。”绮奈子的态度,多少让我有点惊讶。我蓦然发现,面前的大女孩,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在她胸前,点点油渍沾了好几处,依旧清纯的面庞,仿佛与生俱来的娇气与稚气忽然不见了大半,平静的目光中,依稀带有几分憔悴。
  我用凉水洗了把脸,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今天你到底怎么了,死个顶头上司,不至于这么难过吧?你不是经常说你很讨厌他吗?虽然说,这几年来他一直对你有知遇之恩。”绮奈子站在我身后,有点不安地问我。
  “没,没有啊!”我连忙回应道。把手擦干,来到饭桌前,看到我的座位上,米饭盛了满满的一碗。不错,这是我日常的饭量,而且一碗肯定不够,吃完还要再添一碗。我一屁股坐下,胡乱往嘴里塞了一口。
  就在将要下咽的一刻,我忽然感到,我的嗓子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不,感觉像是有股气流,顺着嗓子眼往外顶。我暗自皱眉,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忽然看到面前绮奈子,她一直注视着我,目光中夹带着几分不安,还有几分期待。我凝视着她的脸,嘴里一动不动地含着那一大口饭,陡然间心一酸,一下子把饭咽了下去。
  我刚要放松一下,猛然感觉嗓子眼堵得厉害,刚才咽下去的饭又被顶了上来。我心知不好,暗自做着立即起身冲进厕所的准备。就在我尚在犹豫的瞬间,一大口稠乎乎的东西“呜”的一下子从嗓子眼顶了回来,全都含在嘴里,伴随着强烈的恶心。
  几乎是出于本能,我张开嘴,同时忙不迭要低下头。早就来不及了,只听得“呜哇——”的一声,一大口粘稠的东西,夹杂着许多碎渣般的米粒,从嘴里直喷到饭桌上。紧接着,又是一阵痉挛,从胃部径直向上蔓延到嗓子。我不由得又呕吐了一大口,这次,我特别注意要低下头,结果全吐在了胯下的椅子上,裤子上溅得到处都是。
  “正树,你……哪里不舒服?发烧吗?”绮奈子把我扶到洗手间的水池前,轻轻地拍打我的脊背。见我再也吐不出什么,赶紧接了杯凉水递给我,要我漱漱口。
  过了好一会,我才勉强把自己弄干净,换了条短裤,但是依然觉得嘴里有点异味。回过身,只见绮奈子正在整理饭桌,刚刚做好的生鱼片、鲜蘑味增汤和番茄料理,谁都一口没吃,就沾满了我吐出的秽物,现在都要倒掉,所有餐具必须彻底消毒。此时我虽颇感歉疚,胃里却轻松了许多。我要帮绮奈子一起刷碗,被她用有点颤抖的声音拦住。她擦擦手,从卧室取出体温计甩了好一会,让我把它夹在腋下,躺下好好休息,十分钟后叫她。
  我昏昏沉沉地躺下,除了浑身虚汗直冒,却也说不出哪里难受。过了一会,我又隐约感到,绮奈子坐在了我身边,为我扇扇子。我忽然想起,如果不出意外,就在这一两天,绮奈子的“好朋友”会来。因此,她才心绪不宁,几天前就特别要求我,周末千万陪着她。三年来,她一直是这样。我曾经开玩笑说,她应该感谢上帝和瘟神,让她拥有一个每四周都能尽情撒娇一次的借口。当时CrystalDaphne也在场,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MCP(MaleChauvinistPig),还说“就欠让你们男人,也体会一下periodpain是什么滋味”。
  其实我很能理解,每逢绮奈子这时候,都凡事尽量满足她。老实说,假如我也像女生一样,每月都有四五天下体不知什么时候就出血,甚至还伴随着小腹剧痛,说不定我会疯掉,至少也会觉得年轻是一种折磨,巴不得menopause早日来临。何况,28天左右的周期只是常态,irregularmenstruation亦屡见不鲜。
  绮奈子虽然很少出现痛经,生理周期也比较稳定,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有娇气的一面。每逢体检的前夜,绮奈子都好半天睡不着,说她害怕抽血,一想就特别心慌。可是到了体检结束,她一见到我,就骄傲地告诉我针扎进血管有多么恐怖,而她又是何等的坚强,连同她高中时在医院缝针的往事,也会一并道出。这时我会把她搂在怀里,不住地夸她勇敢。她这样做,是典型的补偿心理。换句话说,正是由于她的娇气和对流血忍痛的强烈恐惧,才让她事后对自己居然能挺过来几乎当作奇迹,所以才感到无比自豪,简直觉得自己伟大无比。这样一个天性娇柔的女孩,在她月经前夕最为焦虑之时,我不但没能给她安慰,反而要她照顾我,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
  想着想着,我越发觉得眼睛难以睁开,思路也越来越狭窄,最后脑袋里一片空白,这种感觉,似乎比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头绪要好得多。慢慢的,我的意识在逐渐模糊……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很早就醒来了,最多不过清晨五点,除了嗓子有点疼,浑身上下再没有什么不适,精神也好得有点反常。窗外,虽然还没有阳光,但天色已经很亮了,如果没有林立的高楼,想来能看到太阳在缓缓地浮上地平线,颜色像切开的西瓜一般鲜红。绮奈子比我醒得更早,她轻轻地问我感觉怎样,我充满感激地告诉她一切正常,无需担心。
  那顿早饭,我一连吃了8个火腿煎蛋的sandwich,和一大碗速食面。最后发觉绮奈子神情有异,才感到这一顿的饭量,超过平常太多,于是抹抹嘴不再吃。但我感觉,最多只有六成饱。
  “我上班去了,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好好陪着你喔!”我走出家门,向绮奈子挥手告别。那一刻,她的目光,似乎满怀着不安和期待,却欲言又止。
  踏进职员室大门,龟田老师和大桥老师已经先到了,我像往常一样同她们打招呼。“哦,尾山——你来啦,好,好!”龟田老师的话让我有点意外,再看看旁边大桥老师的表情,也和往日有些不同。“广濑老师……还没来呢?”话刚出口,我的脸就有些发烧。“广濑?他是干什么的?昨天你一醒过来,就尖叫什么广濑,还说他被九条那小子吸收了,到现在你还没睡醒?”龟田老师简直是在指着鼻子数落我。“那化学老师是?”我随口小声嘟哝了一句。
  “你这是怎么了,九条一死,就六神无主啦?哈哈!教化学的源耕三郎在隔壁办公啊!”背后传来井泉老师的声音,“听说,你昨天看到九条死了,当时就脸色煞白,马上就晕倒了,让藤原医生和大桥老师一起把你抬到急救室,给你家打电话,把你的未婚妻都叫来了。你呀!”
  源耕三郎?有这个人吗?高二的化学一直由广濑真老师教啊。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也说不清,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很多时候,“源耕三郎”这个名字越想越耳熟,似乎松阳学园的教师中真有个姓源的,而且是与我共处很久的同事。反倒是广濑真这个人,让我开始有点拿不准,说不定他真的并不存在,昨天上午病房里的记忆不过是一场噩梦,至于之前关于“广濑老师”的各种回忆,也越想越可疑……
  上课的时候,我的脑袋就像一盆浆糊。我甚至说出“教皇格列高利十三颁布现行的公历,明朝的张居正逝世,都在天正十年”这种昏话,下面山田优吾和森坂丽子等人同时提醒我“世界史不用日本年号,要说1582年才对”。在另一个班上课时,我特别想着年代,却在要写板书时随手拿起了板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此外,无论是给自己的班上课时,还是课间休息,每当我看到二村雄一郎的脸,都有种说不出的厌恶与恐惧。好几次,我告诉自己,别把凭空想象的东西和现实混在一起,可是“现实”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越想脑袋越乱。
  其实,如果我的记忆可靠,自从二村正当防卫扎死痞子以后,他那一惊一乍的神经质一下子好了大半,甚至一改过去的畏缩孤僻,主动和同学接触。上周五的一个课间,我亲眼看见绫小路圣音和其他四五个同学一起,和二村比赛做俯卧撑。绫小路伏在双杠上做,连撑了十几下都非常轻松,相比之下二村的体力就差得多,趴在地上让胳膊连续弯三下就几乎摔倒。大家笑声不断,气氛非常融洽。
  二村大概生来胆小软弱,上了高中,星泽雪翎公开嘲笑他,带动着一些爱好体育的男生和几乎所有女生,也对他凶霸霸的没好脸色。那时我对此颇伤脑筋,只有山田优吾时常帮二村解围,避免校园暴力的升级。
  大半以上的学生都难免要抄别人作业,这是公开的秘密。而山田一直是全年级数一数二的尖子生。因此整个年级,虽然和山田极为要好的不过两三个人,但和他闹僵的一个也没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没有人愿意得罪这个抄作业的供给大户。连星泽雪翎都讨好他,体育课踢足球时让他和自己一起当前锋,还经常故意传他球,尽管谁都知道山田射门经常射偏,至于头球,更是乱顶一气,方向全无。
  星泽生病住院,二村比谁都高兴,傍晚放学立即去医院探望,明显是要看看星泽的倒霉相。然而到第二天下午,一只偶然出现在天花板上的壁虎,就吓得二村在课堂上尖叫,过去谁也没听说过二村害怕壁虎。从此以后,二村在更大程度上成了同学的笑料,包括铃木恭子在内的一些学生,好几次用树枝夹着壁虎或者蚰蜒,追得二村像疯子一样尖叫,还有一次把一条活的黄鳝塞进他的书包,连大桥老师都不敢把它抓出来。
  经过我的严令禁止,很快,没人敢再欺负他了,但是对随后二村备受冷落的状况,我却毫无办法。毕竟,人际交往是自愿的选择,至少理论上如此,任何老师,都无权按照计划经济的思路,对学生之间的沟通进行宏观调控。况且,一方面二村变得日益孤僻,一开口便神经兮兮,弄得其他人也很闹心;另一方面,大家都不怎么搭理他,却也相安无事。虽然我多次劝大家,不要歧视二村,要多帮助他,但我自己也明白,任何没有奖惩机制作为后盾的号召,都不可能治本,而且“治标”的效力,也会越来越差,逐渐变成老生常谈的空话。
  二村的正当防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使得大家对他重新评估。而二村自己,大概也开始树立了信心。遭到抢劫和殴打,固然是很不幸的,但这次不幸的意外,对二村而言却有望成为一个人生的转折点,之后的发展越来越乐观。
  现在一切都很好,一个多月前的麻烦事基本上都解决了,九条孝夫那种人更是死得好,让任何人继任,松阳学园想必都会比过去更加开明。想到这里,我露出了笑容,心中仿佛很轻松。可是与此同时,从二村嘴里的蛇,到充满小人嘴脸的广濑真老师,再到九条主任蜡黄的脸色,和他嘴里焦黄森森的牙,不断在我的脑海深处浮现……
  II
  上午一进门,我就隐约发觉,同事们对我的态度有些异样。中午休息时,在隔壁的职员室,几个老师见我从门口路过就纷纷议论,说话声音很大,大概巴不得让我听见。
  “……长得像个半大孩子,哪像个老师啊!那次开会他穿着休闲装就进来了!”
  “我早就说,教数学物理化学必须有真才实学,像正弦余弦分力合力这些,绝不是照书念一遍就可以的。教生物或者地理的也一样。我这教国语的相比之下,终究差了一截,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哈哈!”井泉老师的大嗓门从隔壁传来,“一个是教英语,一个是教世界史、日本史的,说心里话,我压根就不怎么瞧得起。英语好其实没什么,到美国玩三年,回到日本,英语水平至少是千里挑一。再说英语差不多全是选择题,还有一篇作文,跟小学生看图写话一个水准。还有那个教日本史的神冢老头,昨天跟另外两个老师一起,和我打了八圈麻将,最后输得稀里哗啦,到现在还欠我三千五百多呢,大笨蛋!”
  “神冢寿尊也一直协管教务,过去九条当面骂他糊涂。龟田和九条,其实关系并不和,表面谁也不说穿就是了。”说话的人,显然是教数学的天野家子。
  “哼,一本烂帐,任何管理层都一样!九条那家伙,成天板着脸,动不动就说要开除别人,自古以来,凡是搞恐怖政治的,都心术不正,心怀鬼胎。实话跟你们说,星期二晚上我到医院,是理事长让我去的。理事长正好碰到我,让我抽空转告九条:‘理事长叫你安心养病,学校的事不用你操心了’,这等于明确告诉他该下台了,就算病好了也一样。”井泉谦介老师忽然话题一转,接着说:
  “你想想,长得像个高中生,流行歌曲偶像剧还有什么OVA剧场版动画,比谁都精通,成天和那帮学生聊得火热,一下班就到操场举杠铃练俯卧撑。这样的老师,能有什么水平?世界史,不就是照着课本念吗!像古希腊有个苏格拉底,古罗马有个恺撒大帝,还有唐朝在清朝前头,这些我也知道。这种课程,只要是个人就能教。九条临死前想下地走几步,为什么偏要他搀着?九条死了,他也跟着晕倒了,听大桥说,他一进病房就嘴唇煞白,浑身直打哆嗦,简直比死了亲爹还伤心。所以我早就说,这小子背后肯定有那个,现在都明白了吧,后台就是九条孝夫。搞不好,过去咱们的一举一动,他都会向九条打小报告……”
  “放屁!”我登时怒火冲天。自打我进入松阳学园工作以来,虽然同事之间未尝没有芥蒂,但彼此都心照不宣,表面上一直很和气。毕竟,这里的每个人,教育程度都不低,身为高中教师,无论走到哪里都算是有头有脸。而此时,办公桌就在我旁边的井泉老师,在隔壁如此大发议论,分明是故意要我听到。这种侮辱,过去我从来没受过。“井泉谦介,你混蛋!”我拍案而起,要冲到隔壁和他理论。可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无比厌烦的疲倦,不由得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尾山,别听井泉胡扯,他就是那种人性,小人!”大桥老师轻轻地对我说,最后一个词,简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时刚刚下午一点,虽然大家都已吃完了便当,但时间距离下午上课还远。龟田老师和其他几个老师都出去了,职员室里只剩下我和大桥老师两个人。
  “说心里话,我并不喜欢九条主任,见了他我就有点发怵。”大桥老师对我说,“但你对他的死伤心,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况且九条一直对你很不错的。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好好调整一下心情吧,犯不着和井泉谦介这种人滞气。”
  “是啊……”刚才那股冲动劲一旦过去,剩下的只有灰心丧气的乏力感。
  “正树,最近你一直不开心吗?从一个月以前你就经常心不在焉、萎靡不振的,看你也不像哪里不舒服啊。”大桥老师的口气像个温柔的大姐姐,“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是个很阳光的大男孩,不过在关键时刻特别果断,特别靠得住。这一点我好佩服你。”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两口,接着说:
  “还记得六年前,你刚来这里实习的时候吗?当时你还是个大三的学生。这附近有一群小流氓到处打架抢劫,幕后有成年人操纵着,不光松阳学园,连周围的学校也不得安宁。学校里有些坏学生,和这帮流氓勾结在一起,在校内横行霸道,连不少老师,都不敢太得罪他们。要是我没记错,你来这里实习的第四天,就在全校教师会议上做出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虽然当时你的身份不过是列席,按说根本没资格发言,但是你一连讲了十多分钟,连校长都一直听着,真是帅呆了!”
  “那时候——没什么的。”这段往事,现在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现在回忆起来,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还说没什么?!当时神冢老师和那个井泉一致认为,必须加强对学生的管理,应当明令禁止学生携带手机、随身听等贵重物品到校,尤其要让女生洁身自好,不得留长发佩戴饰物打扮得花枝招展,以免自取其辱。他们的话刚讲完,你马上反驳说,这是鸵鸟政策,姑息养奸,而且损害到几乎所有学生的权利,势必会受到普遍抵制,很可能最后只是一纸空文,闹得校纪比现在更糟。这是你的原话,当时我都有点惊呆了。”
  “当时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困难事,不过是几个痞子,最大的才二十几岁。无论是个人受欺负还是国家受侵略,靠逆来顺受自己压缩自己从来就没有用。如果没有勇气反击,只会越来越受气。再说日本有法律,警察也还不至于像联合国安理会那么无能。”
  “哈哈,是啊。当时你提出,应尽快让学生了解一些法律,要他们遵纪守法老实做人,最多只是法制教育的一个方面,而最关键的,是要让大家明白,自己拥有哪些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权,在什么情况下,可以毫无顾忌地实行防卫——这是人际之间的战争法,每个有尊严的人都应该了解。你还说,学校里哪几个学生最霸道,相信在座的老师都心里有数。只要让那些长期沉默的大多数‘好孩子’,在交完保护费之后,敢去告诉老师,马上就可以把收钱的人抓住。这种人在‘校园黑社会’里可能只是小角色,但只要让他们意识到,学校乃至警方的势力,远比他们所在小团伙里的头头强大得多,不愁他们不把“老大”供出来。这样顺藤摸瓜,马上就可以打掉校内的恶势力,同时能查出在校外操纵,究竟的是什么人。你说完以后,第一个支持你的就是九条,那时他还不是主任。他说只要授予他整顿风纪的权力,最多一周,就能让保护费这个词,在松阳学园永久地成为历史。”
  大桥老师的话,把我的思绪带到了六年前。我定定神,当时的场景,仔细想已经有点模糊,自己说过的话只记得大概意思,很多具体而连贯的细节已无从追寻,只有一幕幕略有点支离破碎的记忆断片,像过电影一般不断在脑海中浮现——但而,这些确实是我曾经有过的事情,这一点清晰得不容置疑。“唉,是啊,一晃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脑袋里想着别的事,嘴巴却对大桥老师的话胡乱应和着。
  “不过,还真得佩服九条。开会的第二天他就把那几个学校的‘老大’揪了出来,全是高中部的,有的比九条高出一头。九条收集到很多材料,也没多废话,直接通知他们家长,同时把警察也叫来了,有什么话让警察问他们。”大桥老师谈兴很浓,“十天下来开除了5个,21个人停学处分。之后的半个月,差不多每个班都有至少三四个,被他叫来单独谈话,有时还会把家长也请来。他明确对大家说,谁和谁有任何纠纷,都可以找他仲裁,但是如果打架,就别怪他不客气。开完会顶多三天,学校里所有的暴力团伙全被打掉了,连小偷小摸都极少发生。为了收集校外流氓的材料,九条以校长的名义,和附近的好几个中小学联系,要求共同配合。到第五天,那两个在校外操纵的‘黑老大’全都被抓了,一个27岁的,后来判了12年,另一个24岁的判了9年。九条从此青云直上。不过话说回来,九条的做法,用的基本都是你在会上的建议,事后功劳全归他自己,只说希望你毕业后来这里工作……”
  我微微一笑,想到自己年轻气盛的往昔,颇有点洋洋得意。不过很快,自己六年前的很多事情,也纷纷从脑海深处浮出水面,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III
  当初实习的时候,我来到松阳学园,多少有些随机的偶然性,所谓的实习,不过是找个和所学专业对口的单位呆一段时间,关键是要拿到一纸加盖公章的证明。到现在,六年的时间,弹指一挥而过。
  至于在实习初期,就敢和资深的教师顶嘴,也并非说明我胆子多大。首先,我觉得他们的建议太荒唐,简直昏聩到了骨子里,这种人断然不会是校领导,稍微冒犯一下无所谓。第二,开会本来就是要大家各抒己见,争论在所难免,校长断然不会因为我说几句话就不给我盖章,况且我自信说的话不无道理,足以解决问题。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时我根本不打算在这里长期立足,只想着实习完拿到盖章的证明就算功德圆满,顶多两个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在我读大学时,有三个同学和我特别要好,其中还有一个颇具美少年风采的女生。我们都酷爱摇滚和动漫,对其它类别的艺术也普遍具有出色的鉴赏力。平时我们在一起,除了家庭、父母等有限的几类话题只是浮光掠影地模糊带过以外,几乎无所不谈,要谈就谈得无比透彻。有个人特别爱对我们讲他那独特的性取向,他知道所有的听众都能理解他,而且绝不会把他最大的秘密泄漏给任何人。大二那年,我们组织了一支乐队,我的唱功不如那个女生,弹吉他更是二把刀,但大家都说我文才出众,于是我负责歌词创作,并兼任鼓手。我们时常在一家歌厅演唱,闹得该歌厅人气飙升,老板也乐于和我们建立长期的共生关系。虽然组建乐队的先期投资不算少,但从第三个月起,我们就开始盈利。凭自己赚的钱,有人买了摩托车,有人在胸前做了刺青,那女孩在大三的暑假和男友一起到大阪旅游。而我则买了很多书,其中《少年JUMP》、《少年SUNDYA》、《YOUNGJUMP》、《周刊MORNING》、《月刊AFTERNOON》、《少女COMIC别册》、《LALA》、《ASUKA》等漫画杂志自然必不可少,此外还包括阿诺德•汤因比的《人类与大地母亲》和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以及一套以《致命的自负》为首卷的《哈耶克全集》。
  大学实习的时候,我们的乐队正如日中天。我们很无奈地把头发染回黑色,换上死气沉沉的西装革履,只当自己的个性和审美观暂时全都喂了狗,沦为一副老实巴交麻木不仁的躯壳,任凭社会规范这个无形的独裁者随意摆布。松阳学园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没有一个值得我单相思的漂亮女孩。
  九条孝夫的能力,虽然无可争议,但他的很多做法,我都难以接受。就在我实习的第一个月,九条以霹雳手段整顿校风,接连开除了五个学生,有三个是全校学生人见人怕的“老大”级恶霸,其中两个居然是学生会干部。铲除这些长期的祸害,乃是迟到的正义,我非常赞同。然而另外两人,一个是“活该倒霉”,偏赶在这种关头上课睡觉,不幸成了九条立威的材料。最后一个人,不但没有触犯过纪律,而且简直比任何人都老实,在校园暴力横行之时,数他受害最多,因为他太懦弱,谁都敢欺负他。有些人受了别人欺负,就拿他出气逞英雄。有时他忍无可忍,向老师告状,老师对他的哭诉早就烦了。九条把他父母叫来,说他不适合留在本校,迫使他退学,之后在面对全校的广播中,也把他的名字归入“被清除的害群之马”。
  校长纯属尸位素餐,学生小小年纪便欺软怕硬,势利嘴脸十足,而所谓的改革派,不过是把学生的利益和前途,当作自己职场投机的筹码。周围的同事,彼此钩心斗角,更是公开的秘密。我来这里实习的第一天,有个老师上午说我年轻力壮前途无量,下午便私下说我不懂礼节注定没什么前途,私下里的话之所以传入我的耳朵,是因为几天后,另一个老师趁旁人不在,将这些告诉了我,还大骂这里有许多两面派的小人。
  对于九条,龟田慈美子一开始就告诉我,他是理事长的侄女婿,不可得罪;广濑真老师却说他太嚣张,将来没有好下场。一个月以后,九条俨然成为全校的英雄,广濑和同事们大发牢骚,说九条无非仰仗着理事长的裙带关系,私下却对我说这是在麻痹敌人,他早就想通了,凡是九条提出的事情,他都会率先响应,立即照办,因为九条是一只极具潜力的绩优股,值得长期投资。当然,在我实习时,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都没想到一年过后,我会正式来这里工作,而且长期立足与此。
  广濑老师?!就是那个被九条主任“吃掉”一条胳膊的广濑真老师?!这个非常熟悉的记忆影象,很自然地从思路中闪过。猛然间,我心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股麻酥酥的寒意,像电流一样,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脚心。“这不可能!”我不由得失声尖叫。
  “算啦!犯不着和他生气,你越郁闷他反倒越开心。”耳畔传来大桥老师温和的声音。我顿时回过神:“没……没什么。”“也难怪,井泉那家伙,说得也太过分了,什么人算不如天算,星期日探望九条的人,既赔了送礼的老本又……无耻!”大桥老师忿忿不平,矛头直指向井泉。
  “哈哈哈,是啊,靠拍马屁过日子,不会持续长久。”井泉老师的大嗓门,依旧不断从隔壁传来,“早晨一进门,就说什么‘广濑老师’,简直莫名其妙。咱们学校里的老师,什么时候有过姓‘广濑’的?!天野老师,你说他因为伤心,一时脑子糊涂了,我看未必,他本来就稀里糊涂的。如果和九条没有不可告人的后门关系,九条早把他炒了。他其实对自己的立场一直不明白,你看他过去,有多少次和九条当面争论!就算沾亲带故,也不能这么没大没小的。我估计他爸他妈,肯定没少亲自去九条家送礼说好话,有这么一个儿子,嗐!其实九条根本就懒得搭理他,你们没看出来吗……”
  我已经有些麻木了,尽管井泉谦介的话,无比清晰地灌入我的耳朵,他每说一句,我就暗骂一声“放屁”,可我的内心,却宛如一潭死水,泛不起一丝波澜。我又想到了过去几年间,有关“广濑老师”的无数记忆片断,像过电影一般,一幕幕闪现在眼前。不错,就在我实习的最后一天,正是这个教化学的广濑真老师,和我一起吃午饭,他大骂井泉老师厚颜无耻,措辞无比尖酸:
  “井泉谦介的脸皮,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造的,比老母猪的肚皮还厚,而且又臭又硬,原子弹都轰不透。伽马射线虽然用不了半个月,就能穿过他的脸,但过后波长与频率的乘积,肯定要比光速打八折,你说是吧,哈哈!我一直说,他洗脸与其用香皂,还不如到我的实验室,拿瓶浓硫酸,再加点重铬酸钾——这是洗试管的配方,刷马桶也管用——让他用这个洗脸,包管能洗得锃亮,白天能当镜子照,晚上还可以反射月光当路灯……”
  不,没错!广濑老师真的存在,不可能一个上午就凭空消失!可是,既然广濑老师确有其人,那么昨天上午,浑身焦黄色、像鬼一样的九条主任,还有越发诡异的二村雄一郎,甚至星泽雪翎——我不由得心头骤然缩紧,下意识将思路掉头,把自己的神志拉回到眼前。
  面前的大桥老师,虽然谈不上漂亮,可是她的神情是那样的慈祥。我忽然想到,当初九条将那个非常懦弱的受气包和三个校园“老大”一起开除时,大桥老师为其中一个“老大”说情,理由是他虽然在幕后操纵,但极少亲手打人致伤,况且他是学生会副会长,又在全市的高中物理竞赛和英语演讲竞赛中取得过名次,棒球社要想进军甲子园更非他不可。幸好九条没听她的意见。可是另一方面,她却坚决支持把那个几乎天天受欺负的男生开除,说他一身毛病,既不讲卫生又不合群,所有同学都排斥他,还说这种破烂货是松阳学园的耻辱。她并不是那个男生的班主任,只是负责教他们班的英语,而他在英语课上,从没有触犯过纪律。只是前不久,一次英语课上,身后的同学揪他头发,还用钢笔在他后背的衣服上乱画,逼得他忍无可忍。叫声引起大桥老师的注意,但她最后却把受欺负的人赶出了教室,说他扰乱课堂秩序。这固然有其他学生煽风点火的原因,但事情如何裁决,终究要由大桥老师自己判断。况且谁受了欺负,大桥老师不可能不知道。看着大桥老师的面孔,“伪善”这个词,倏的一下子从我心头掠过。然而,我立刻将这个呼之欲出的词语,压到内心深处。我反复默念着:大桥美智子绝对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大姐姐。
  “大桥老师,昨天上午,你和龟田老师,还有我和……一起去医院探望九条主任,是吧?”终于,我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向她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什么啊?”大桥老师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我的脸,足有四五秒钟才说话,“你到底怎么了?昨天去的人,就我们三个啊!还有星泽雪翎和清水映香也来了。九条一死,你一下子就晕倒了,要不是绫小路圣音及时赶来,我和龟田老师谁也没办法。到现在你还——也难怪,谁也不会记得自己昏迷时发生的事……”
  绫小路圣音?她来这里干什么?不过,我暂时顾不上这个,我迫切想要弄明白的,只是头天探望九条主任时,在病房内外发生的一切事情。尤其是,九条主任是怎么死的,而当时的我又是如何——趁现在,职员室里只有我和大桥老师,时间离下午上课还早,正好问个明白。“九条主任是怎么死的?还有,当时的我,究竟是怎么晕倒的?”
  “你现在没事了吧?要是感觉有什么不舒服,或者不对劲,就赶快看医生,别硬撑着。”大桥老师有点不安地看着我,目光似乎越发怪异,我顿时感到脸上有些发烧,心砰砰乱跳。大桥老师似乎并没有太留意我的窘态,接着说:
  “刚到病房的时候,九条已经消瘦得不行了,虽然精神还好,但是藤原医生把我们叫到病房外,说他的病情非常不乐观,有印象吧?九条可能是肝病,你看他的黄疸症状多明显。但是医生已经确定了,他的病不会传染。这时候,星泽和清水也来了。星泽和九条,住在同一所医院。再后来,星泽和清水吵了起来,最后清水说,这是最后一次来看望他,她已经下决心要和星泽分手……”
  “什么?清水映香要和星泽分手?”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在什么时候?”
  “这也难怪,清水当面对星泽说要和他分手的时候,你虽然已经苏醒了,但是精神很不好。那时,绫小路已经拨通了你家电话,但你的家人还没来。及早和星泽分手也好,自从星泽住院,清水一放学就往医院跑,成天围着他转,弄得学习一塌糊涂。龟田老师针对她的物理作业,找她家长谈了不下五次,听说她家长也操碎了心,还打过她。不过没有用,越逼她她越逆反。现在好了,看来她自己想明白了,为了一个四肢瘫痪又没多大希望恢复的男生,不值得。周末的英语作业,清水好得让我吃惊,最起码她的态度很认真,虽然97道单选题错了将近40道,但这是可以接受的,山田优吾都做不到全对。现在最可气的,是铃木恭子,好几道选择题,答案一笔连下来,我敢断言,让美国人做,也达不到这个速度。这样的作业,肯定是抄的,而且抄得特别匆忙。哼!”
  大桥老师越说越离题,我赶紧打断她,把话题重新转到星期天上午九条的病房。大桥老师的牢骚大概没发痛快,语气似乎有点不高兴:“还能有什么事啊!九条临死前,忽然来了精神,叫你扶着他下地走几步,医生也拦不住他。你扶着他出了病房,在门口来回走了一会,我和大桥老师坐在病房里,和清水映香谈话。星泽现在只能坐轮椅了,而且凭他自己还推不动,一个小伙子,成天要别人照顾。忽然你慌慌张张地进来了,喘着气瞪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突然腿一软就栽倒了。我和清水把你扶上病床,龟田老师到门口一看,九条已经断气了。医生和护士赶紧把你送到急救室。不过,没多久你就苏醒了,听医生说,初步检查,你一切都很正常。九条明显是病死的,医生早就让他家属做好准备了。龟田老师问你,九条临死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你顿时就像疯了一样,指手画脚地说了一堆难以理解的话。之后医生给你打了镇静剂,过了一会,你的家人——是你的女朋友吧,长得真漂亮——扶你上了车。你不会连这都忘了吧?”
  我想了想,是啊,我是在病房里晕倒了,当时似乎感觉头晕目眩,对,没错,还有那张阴森森的脸,虽然想不起是谁,甚至连多大岁数也说不清,不过这张脸我以前肯定见过。“是啊,不过,当时我也迷糊了,到现在还有点稀里糊涂的……”我赶紧对大桥老师说了句,同时借此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让自己回到现实。“绫小路圣音也来了?我怎么一直没看见她?”
  “绫小路也是来看望星泽的,一看星泽不在自己的病房,就打听到我们这里来了。后来清水当面告诉星泽要和他分手,星泽先是冷笑,接着就破口大骂,说清水一直在装模作样,还在他的水杯里下了什么有毒的东西,将来他死了变成鬼,也要找她索命。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大桥老师哼了一声,接着说:“绫小路劝完星泽劝清水,清水没说什么,哭着走了,不过这样也好,这下看清所谓的白马王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吧?!后来龟田老师也看不下去了,直接叫医生,把星泽推回他自己的病房。绫小路跟着他一起。你别以为绫小路跟清水一样,她不可能爱上星泽这种人,这一点我特别有把握。绫小路圣音这个人,脑子里相当复杂,哪像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一般的成年人都没她复杂!她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对男同性恋收养的孩子。”
  绫小路太复杂?我的心跟着大桥老师的话动了一下。“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昨天为什么会晕倒。我记得我走进病房时,看到……感觉天旋地转。”我想把我的感受告诉大桥老师,却又不得不掩饰很多内容,“看到九条病成那样,我心里确实不好受,任何人都难逃病死的结局。还有,到现在我也搞不清他到底为什么生病。可是,如果说因为他死了,我伤心到了当场晕倒的程度,这简直不可能。说心里话,我对九条这个人很厌烦,还有点发怵他……”
  “九条为什么生病,别说你搞不清,有谁能搞得清?那天上午校外出了点骚乱,你看他板着脸,点名骂好好几个老师无能。下午突然病倒了,天知道为什么,说不定是报应!”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听说你当时急得慌慌张张,话都没说出来就晕倒了,大桥老师和龟田老师都看得很清楚,清水和绫小路也在场。你的事现在全年级的学生都知道了,无论你怎么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是吧,哈哈!”
  “源老师?”我转过头,脱口叫了出来。源耕三郎,化学老师——就是他没错啊。这一瞬间,我突然感到,我的脑子里似乎拥有两套记忆。在第一套记忆里,化学老师是广濑,此外还有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比如二村嘴里的蛇,九条主任的脚踢进了二村的肚子,九条临死前变成了狰狞可怖的恶鬼,等等;而另一套记忆,就是当我看到源老师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种似乎很熟悉的感觉,似乎叫化学的老师一直就是他,一时间,似乎也能回想起许多关于此人的往事记忆,至于广濑老师,则仿佛一下子,从我的脑海中清理出局。
  我无语。看看手表,快到下午上课时间了。我稍微整理一下办公桌上的东西,一个人来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一切就让它这样过去吧,我默默地对自己说,同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下午还有两堂课,必须尽快调整好心态……
  IV
  呆立在窗前,面前是阴沉沉黑漆漆的一片。在没有阳光的夏日,过了下午三点便开始现出黄昏的光景,夜色一点一滴向天空中渗透,周围的灰暗在不断加深,到晚饭时分,已然完全拉开的夜幕仿佛姗姗来迟,天与地被无边无际的墨色融为一体。远处的高楼,点点闪亮的灯光星罗棋布,却是那样的渺小可怜,甚至反而让灯光以外的地方,看上去更加黑暗。刚刚和绮奈子吵了一架,现在她在客厅看电视,我一个人呆在卧室里,谁也没有开灯。
  今天是她“好朋友”到来之日,一进门她就直奔洗手间,不一会她走出来,拿着远没有装满的垃圾袋,亲自下楼倒掉。但她并没有像过去一样撒娇。傍晚下班见到我,只是有点不安地看着,好一会,才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说很好,一切照常。做饭的时候,她执意要我休息,不用我帮忙打下手。结果,她顺着牛肉的脉络切块,又一直用最大的火,弄得根本嚼不烂。而丝瓜汤则做得太咸。其实她放在丝瓜汤里的盐很适量,但她为了更鲜,又加了一小包鸡精调料,却忘了该调料也有咸味。
  这一天下来,我已经烦到了极点,吃着如此糟糕的晚餐,我总算憋着气没有吭声,只管一个劲将泡着丝瓜汤的米饭往嘴里送。当我两三口吃下大半碗时,绮奈子忽然“喂喂”几声把我叫住,用很冲的目光盯着我,好一会用才质问的口气对我说:“这样的东西能吃吗?你究竟要干什么?冰箱里有面包黄油柜橱里有速食杯面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我忍无可忍,站起来问她“你要干什么?我到底对你怎么了,你们一个一个对我都是这个态度”,最后一句话,现在想来,显然是把在单位的坏情绪带进了家。我说这些话的声音,至少比平时大了三倍。见绮奈子瞪大眼睛一时沉默不语,我压住火气问她“吃饱了吗”,大概是想转移话题缓和一下气氛。说话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饭桌,蓦然发现绮奈子面前的饭菜,仅仅吃了一点点,我的问题,无异于睁着眼睛说傻话。
  “你是白痴还是装蒜,眼睛看不见吗?”绮奈子的语气非常生硬,她一边说,一边抄起自己面前的盘子,哐当一声倒扣在饭桌上,菜汤流得到处都是。“你混蛋!”我憋了一天的闷气,顿时放声爆发出来。
  “我受够了!你们男人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绮奈子也腾的一下站起来,说话带着哭音。“我不可理喻?到底是哪个疯子,做的牛肉,老的嚼不动,丝瓜汤可以腌咸菜?做的饭连喂猪都不配,还摔盘砸碗,无理取闹。这种疯子,不但神经有问题,而且恬不知耻!我说的没错吧?”一旦下定发火的决心,将是否会伤人置之度外,舌头登时变得无比恶毒。
  “你说谁?你再说一遍试试!”“我说谁,谁自己心里最清楚。再说一遍有用吗?反正是对牛弹琴。”我冷笑一声,想斗气还不好办,看咱俩谁先气死谁!
  几个回合下来,每次都是我接过绮奈子的话头,游刃有余地反击,让她越发显得自讨无趣。说来也怪,和她吵了几句,我反而感到异常舒畅。压在心里的无明火,一旦发泄出来,头脑也开始冷静,猛然发觉自己现在,明显行为失范。
  就在我耸然一惊,口舌有些发僵之时,绮奈子突然抓起筷子狠狠往我脚下一摔,扭过头大踏步冲进客厅,一头扎在柔软的沙发上。我跟在她身后,翘着腿坐在她旁边,尽管一时找不出道歉的理由,但我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背上,用手指轻轻地抚摩着。这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然而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已昭然若揭。
  “干什么?”绮奈子推开我的手。看到她充满委屈的眼神,一种负罪感悄然在我心中弥漫。我一个劲地向她道歉,好半天,她才哭着问我为什么这样对她。我心想这种问题不但毫无逻辑,简直岂有此理,却依然保持着温顺的表情:“好啦好啦,对不起,我不该冒犯你这小公主。下次就算你说月亮是你做的铜锣饼,我也不反对,行了吗?”
  “什么叫‘行了吗’?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绮奈子嗓门提得更高,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淌下。看着她仿佛备受委屈的神情,我心里顿时又升起一股怒火:“你有完没完?我到底有哪里对你不好了?上班累了一天,回家连顿饭都吃不好,还要听你撒泼打滚!我现在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你现在的心情怎么了,不就是你的上司嗝屁了吗!这些年,九条主任一直栽培你,没有他,你根本找不到这份工作,说不定会在最烂的企业打杂,薪水还不如叫化子。他对你的大恩大德,就像明治天皇对乃木希典一样,是吧?相比之下女朋友算老几?九条住院了,你看你,比谁都着急,头天晚上就上好了闹钟!从认识你到现在,你有几次为了我,星期六星期天七点以前起过床?早就和我约好的事,为了你伟大的上司,就可以随便泡汤!CrystalDaphne早就说过,你们男人,天生就是忠实的奴隶,所谓的忠,就是把事业和领导当作一回事;骨子里以领导为天,情愿为他们当牛作马,而我们女人,不过是你们消遣的宠物,和发泄的对象。过去,我一直认为她很偏激,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确实是真理!你现在根本连自己都不爱惜,九条生病以前,你绝不是这样。也许,这才是你的本质,所有男人都一个德行,我们女人在你们眼里,从来就不顶一个屁……”刚开始,绮奈子一边说,一边发出冷笑,没说几句,冷笑的表情就被哭音所取代,声音也越来越大。到最后声泪俱下,几乎泣不成声。
  我总算明白了,绮奈子也误会了我,对我昨天的事她还在耿耿于怀。想到她现在正处于月经期,我压住火气默默地对自己说要保持冷静。九条孝夫,又是白天的闹心事!——头脑稍一冷静,误会与烦躁的根源顿时涌上心头。“Kitten,你听我说,这种事简直无法想象,不过这是真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充满了无限的勇气,我决定把最近发生的怪事,由始至终讲给绮奈子听。我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什么无法想象的事,九条死了,你也变得失魂落魄,说穿了,这是封建残余的奴性!”绮奈子的眼睛直逼着我,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电视剧里常演,黑帮枪战的时候,手下的人用自己身体,为老大挡子弹,最后居然还说他死得很壮烈。还有人主动为老板挡酒,酒宴过后,老板比谁都舒服,谁难受,谁自己心里明白。你说,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生命是自己的,身体毁了,事业有屁用?再说,就算你死命对上司尽忠,上司也未必能多给你薪水。工作丢了可以再找,大不了刷十年盘子,照样可以攒钱开店,自己当老板。只要好好活着,一切都有希望,这点道理,为什么你们男人就不明白?你也一样!可是我呢?当年明治天皇挂了,乃木希典跟着切腹自杀,他自己猪油蒙了心,死不足惜,死有余辜,可他的老婆,也要陪他一起死!我早说过,我从小就不想当日本女孩,我讨厌日本的传统!正树,我知道,你作为男人,有自己的操守和价值观,我们女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了解,可是,你也该换位思考一下,你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我怎么办?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有多难受吗?!……”
  误会,完全是误会!绮奈子,我们交往了好几年,难道你以为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吗?到现在,你对我还不了解吗?!我昏倒是因为伤心九条?笑话!天大的笑话!!可是,从白天上班到现在,怎么所有人都揪着我和九条这点没头没尾的烂事不放?我受够了!!!
  “住嘴!”想到这里,我啪的一拍桌子,一声炸雷般的暴喝,打断了绮奈子的哭声,“绮奈子,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从来就很讨厌九条孝夫那个混帐。当然,他死了,我不敢说我很开心,毕竟我和他没有仇,再说我自己,将来早晚也有病死的时候,任何人的丧钟,也都是我的丧钟,每个人都难逃相同的宿命。但是对他的死,我的感受仅此而已。至于我昨天为什么晕倒,我也说不清原因,但是,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伤心九条那种人!以后每个周末,我都陪你玩,无论主任还是校长,任何人有事约我我都不去,就算之前答应了,到时候,我也会为了你,放他们鸽子,这样做,你满意了吧?还有,最后一点,我现在很烦,你知道吗?!累了一天,好容易下班回家,还要听你闹脾气,我受够了!”
  偷眼看到绮奈子目瞪口呆的表情,我顿时有点底气不足,心绪却忽然更加烦躁,无论是吵嘴还是解释,或者是道歉,我都实在厌倦了。我两三步走到门口,对兀自站在原地不动的绮奈子说:“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这点要求不算过分吧?”然后,我把门轻轻虚掩,径直走进卧室。耳畔,似乎传来绮奈子的抽泣声。我砰的一声关上门,来到窗前,对着窗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到自己已经冷静下来。卧室和客厅,窗户都朝南,透过侧面玻璃窗发出的昏暗光线,可以觉察到客厅里的绮奈子,已经打开了电视。
  此时想想,绮奈子也有她的苦衷,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连自己都说不清,难怪别人会产生误解,无论井泉、大桥还是绮奈子都一样。何况绮奈子无论怎么闹,都出于对我的关心,甚至是焦虑。然而,我并不想回到客厅向绮奈子道歉,只是对着窗外发呆。我感觉我的脑袋,一阵一阵的清楚,一阵一阵的糊涂。我的思绪,时而宛如脱缰的野马,漫无边际地乱闯乱撞,时而却仿佛化作一盆浆糊,粘糊糊地滩在那里,既不流动,更没有波澜。
  又过了好半天,我抬起僵硬的腿,在室内慢慢地走了几步。下意识打开自己的抽屉,胡乱摸索了半天,卧室并没有开灯,黑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我也说不出乱翻抽屉目的何在。忽然,我摸到一只有点粗糙的大信封,里面有张光盘似的东西,我的脑袋骤然清醒了一下。我把这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果然,是《裂魔残像》,差不多一个月以前,星泽雪翎让绫小路圣音给我的。
  星泽给我这个干吗?还有绫小路——中午大桥老师对她的评价仿佛依旧在耳边回荡:“她太复杂。”不过对这些,我并没有多想,我的脑袋里一直乱纷纷的,什么问题也不想思考。把《裂魔残像》的光盘从信封中取出,拿在手里,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和绮奈子看的那些情节:非洲妇女欧卡的嘴里钻进一条蚰蜒,这使她当场呕吐出很多碧绿色的黏液,之后她被送到巫医那里,巫医先在她的手掌心打了一针,针头满是铁锈,之后该巫医把刀子烧红,要剖开她的肚子……顿时,我有种强烈的冲动,要看看这张盘里都有些什么内容,究竟有多么恐怖。我忽然感到,我现在对恐怖的东西,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趣,这种心态,似乎在很早以前就有了萌芽,现在越发不可控制。
  说干就干,我打开书桌上的电脑,把这张光盘装进驱动器,但想到不远处另一个房间的绮奈子,我没有把声音打开,反正只要有人物对白,下面就有日文和英文的字幕。看着LCD屏幕上,蓝幽幽的鬼火逐渐聚合成“裂魔残像”四个大字,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恐惧,而是激动。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我自己也无法理解。
  前面的情节,上次都看过。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了,从和绮奈子吵架到现在,足足过了两个小时。我赶忙用鼠标把进度调到巫医将要剖开欧卡肚子那里,看着那个骨瘦如柴、周身上下黑得发亮的巫医,正将一把略有锈迹的尖刀放在炉火上烤,我的内心异常亢奋,简直是在热烈地期待着用这把刀扎进欧卡肚子的那一刻。我猛然回想起一个星期以前,当我在校外的杀人现场,看到残留在厕所墙壁的血迹时,同样也是这般振奋!
  “别,你别……你要干什么?”床上的欧亚,表情极度的扭曲。虽然设置成静音,欧卡说的话只能看对白字幕的显示,身临其境的震撼力至少打了三分之二的折扣,但这依然令我感到异常的刺激。就在巫医拿着烧红的尖刀,对着欧卡的肚子到处比划,随时都可能在某个部位扎下去的时候,我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我大吃一惊,连忙把电影关掉。要取出光盘,已经来不及了,我在瞬息之间当机立断,马上把MODEM打开,假装是在上网。
  这时,门开了,绮奈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面。她告诉我,刚才她又做了点饭,要我吃一点。直到此刻,我才忽然感觉,我的肚子确实有点饿。同时想到绮奈子也巴不得结束这种不愉快的气氛,不由得暗自谢天谢地。
  吃着温度适中的汤面,我暗骂自己真是蠢猪加三级,绮奈子比我吃得更少,难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没想到,该去厨房重新做饭?况且饭桌上,还有一些该倒掉的剩菜,碗筷也要认真刷洗。到厨房盛第二碗面时,看到吵架时的所有痕迹,都已收拾得一干二净,我甚至觉得,绮奈子和我吵架,完全是我自己活该,连我自己都想骂自己几句。
  吃完饭,我抢着刷锅洗碗,同时不住地向绮奈子道歉,保证下次无论受到多大的误会,也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拍桌瞪眼,火上浇油,满嘴不说人话。绮奈子并没有说什么。总之,看来她已经消了气,事情就此过去,这样挺好。
  之后的时间,大体和往常一样,绮奈子上网一边聊天,一边搜索好看的东西,有时还下载些图片之类。我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欣赏她从网上挑选的东西。然而此时,我总是一阵一阵的心不在焉,总想着刚才《裂魔残像》里的恐怖镜头。
  刚才,《裂魔残像》的内容,我只看了一点点,现在想来,最多也不过两三分钟。对没有看到的内容,我充满了各种离奇的想象。我幻想欧卡在手术台上,被那个像鬼一样阴森丑陋的巫医,用烧红的尖刀,从肚子一直剖开到胸腔,将砰砰直跳的心脏,一刀一刀地慢慢割下来,然后,再割断她的动脉,吸干她的血,直到将欧卡变成一具枯焦干瘪的木乃伊。我对欧卡和巫医的后半截故事,幻想非常之多,以上所说的,只是其中的一个抽样。
  稍后,我忽然记起,上次我看过这个故事的结局:巫医的肚子像欧卡一样肿了起来,而且疯了,而欧卡则行踪不明。我又重新编织故事的发展,其中,我最满意的一个是:巫医咬住欧卡肿起的肚子,吸她的血。欧卡在极度的痛楚和绝望中,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巫医缠住,也咬住他,吸他的血。最后巫医被欧卡的病所感染,脑部受到侵害,所以疯了。而欧卡,则成为继承巫医黑暗血脉的新一任吸血鬼——原来该巫医的真面目,乃是吸血鬼,而吸血鬼的法则是,若是被人类吸到血,将沦为废人,吸到自己血液的人,将成为自己的继承者。我就这样不停地胡思乱想,好几次绮奈子叫我,我都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有几次,我充满警惕地问自己:我怎么会产生如此异常的想法?不过,问了也没用,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甚至不大愿意仔细去想。反正,当我编织这些恐怖的情节时,一方面,我会随时感到不寒而栗,浑身阴冷,可是另一方面,似乎这正是我内心深处,所热切需要的。越是强烈的恐怖,越能舒缓在我灵魂深处,某种强烈的饥渴。这种无比诡异的快感,其实至少早在一周以前,就在我的内心扎下了根。可是直到刚才,我还充满各种顾忌,不敢坦然面对。然而现在,我已经彻底迷上了瘾,我意识到,我已经不能自拔。
  晚上睡觉以前,绮奈子照常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再用略高于体温的水烫烫脚。我睡觉之前,当然也要做同样的事,有时还要擦擦身子。这些,一直是她先我后,除非是洗澡,一定要两个人一起,以便尽情地戏水玩闹。趁绮奈子在洗手间刷牙,我赶紧把《裂魔残像》的光盘从驱动器里取出,用最快的速度,和自己秘密建立的小金库放在一起,事情处理得干净漂亮。
  就在那一刻,我强烈感到,绮奈子不可能完全理解我,有些事情,我根本不能对她说。否则,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造成更多的误解和伤害。至于那张藏起来的《裂魔残像》光盘,我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多制造一个人在家的机会,尽快把它看完。这种无法告诉任何人的恐怖快感,宛如锁在盒子里的糖果,一时吃不到,反而更加诱人,究竟是什么滋味,可以任我想象。
  ——从那一天起,我改变的东西越来越多。过去的我,一直把绮奈子,当作最贴心的人,凡事都对她说,尽管她能否真正理解另当别论。然而从此之后,有些事情,我开始刻意对她隐瞒,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秘密越来越多。就在我把《裂魔残像》藏起来的那一刻,原本自认为无比熟悉无比亲密的两个人,开始产生距离……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偶的照片,再来一张
| 回书目(列表模式) | 回书目(目录模式) | [可用左右键翻页]

2007-12-11 10:53:51 | 猪川猫二饼 | 添加到我的收藏 | 修改 | 添加 | 存档txt下载


出错了?联系客服: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推荐:免安装下载的三国网络游戏 多玩通行证直接登陆!

[免责声明]:本站所有书籍(除作者授权作品以外)均为网友个人自行上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站不负责任何法律责任。
如相关作品的作者或者著作权人在本站发现未经其许可而擅自上传的作品,应及时与本站联系,本站将在审核确认作者或者著作权人的身份后及时删除侵权作品。


发表评论:

我要投诉
前后章节缺失
本章内容不全
本章内容错误
章节错乱颠倒
此小说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