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天翔。 出生在南方一个小镇上。 那里青石板小巷常年潮湿，布满青苔，连空气也是充满了霉味。小时候经常能看见很多蓝眼睛或者灰色褐色眼珠，高鼻子，全身是毛的老外背着大包，蹬着拖鞋安静的踩过石板，然后摸摸两边灰色青砖的墙壁，不时地点点头。也有很多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群，一堆一堆，拿着相机一闪一闪的到处拍照。 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来这里，来这个阴暗潮湿的小镇。这里只有一群无所事事、精力过剩的少年帮派；这里只有一群两眼空洞，沿街叫卖的小贩；这里只有邻里间的争吵、妇女间的骂街、成人间的偷鸡摸狗、少男少女的毫无意义的萌动。 我只想离开，离开…… 因为我不想回家。 王小虎说我家里阴森森的，闹鬼。我抄起路边的砖头就冲他拍去，被他帮派的人拦住了，六个人把我围住，王小虎伸出那只手臂上有着只猪头刺青的手冲我鼻子就是一拳。 他说那是个虎头，但是我左看右看就像只猪头，为这个他瞄上了我，打了好多架。 他说：“你横什么？！也不知哪里跑来的疯婆子，生下你这杂种！” 他说：“你家那妞长得真不赖，只是那双眼睛邪了点，不知道这味道……嘿嘿……” 他说：“你老子绿帽子都带了十几年了，你小子以后也得真传，做个绿毛龟吧。哈哈哈……” 周围的人全都哄笑开来，喊着“绿毛龟”，我趴在地上，两手被踩在地上，早已经没有了疼痛的知觉，鼻子里有灼热的液体流出，带着泥土的味道，流进嘴里。我愤怒的瞪着他们一张张扭曲丑陋的嘴脸，心里是无边的怒火，无边的……悲凉。 我每天放学都磨蹭到最后，天快黑透了的时候，才敢在路边杂草地里起身，慢腾腾的往回走。这时候，家里总是亮起了那盏黄色的十五瓦灯泡，昏暗的光线下，是一张老旧的桌子，上面猜也不用猜的放了盘腌萝卜，还有一盘白菜炒猪肉沫，或者有时候是青菜炒腌肉丝。桌子旁坐着个女人，洗得发白的旗袍，一根三块钱的木簪把头发盘的一丝不苟，细长的眼睛正危险的眯着看我进屋，或者有时候甚至瞄都不瞄我一眼，当然，这对于我来说是最好不过了。还有个人这个时候肯定在柴房或者正在割草回来的路上，一般我都是看不到的，还有经常在外面贩卖蔬菜的父亲。 那个在饭桌边等我回来吃饭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据说：她不知道从哪里逃难过来的，来到这个镇子的时候快饿死了，是我爸救了她，后来她嫁给了他。 据说：她是我爸到北方运大白菜的时候认识的，然后一见钟情，然后私奔到这。 据说：她是在我爸运输路途上偷偷躲上车的，被我爸发现后，见她可怜，无家可归，便收留了她。 还有很多版本，都是这个镇上流行的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小学的时候会有老师跑来问我“你爸妈是怎么认识的？”我懂事后一听到这种话题，经常会感到羞愤，异常的自卑。 她长得很漂亮，有细长妩媚的凤眼，经常穿风姿卓越的旗袍装，修长的腿踩着高跟鞋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总是吸引着路边男人女人的眼睛。接着是那些女人拧着流哈喇子的男人的耳边，一路骂回家去。小时候经常会有女人两手叉着水桶腰，烫个鸡窝头，涂着鸡屁股般鲜艳的嘴唇冲我家门前吐唾沫，大摇大摆的扭腰走过。 这时候她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气愤还是胆祛，一声不吭的织着手里的毛线。我不知道那时候那些女人嘴里的“骚货”、“狐狸精”是什么意思，但隐约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肯定是不好听的话，我便拿着扫帚在屋前扫的灰尘满天，呛她们一身土。 而那个人，总是和她一样面无表情靠在墙边，一样的凤眼里却闪闪发光，有种兴奋得光彩的眼里流动。伸出布满伤痕的瘦弱手臂狠狠地掐段一把青草，扔进羊圈里。 后来她开始不大上街，把她随身穿在身上的一件宝蓝色的旗袍换成了粗布麻衣，土黄的颜色把她衬得面色蜡黄，渐渐平息了那些女人的嫉妒的内火。她经常在黑暗中抚摸那件旗袍，泪水斑斑的脸贴在柔滑的面料上，出奇的娴静，与她白天对那个人怒火冲天、心狠立决的样子有天地之别。 我长大后一直就觉得她和我的父亲是那么的不般配。她安静下来的时候细腻，柔美的眼光，举手之间透露出高雅端庄的气质，这些和我那个粗人粗嗓子的菜贩子格格不入。我猜她肯定是那户有钱人家跑出来的小姐，可是谁会那么傻，跑到这破地方吃腌萝卜？ 后来，我听到了一个版本，让我以为找到了答案。 那也是个据说。 据说：她来我们镇上和我爸在一起才半年多，就生下了一个孩子。 我想这可能就是她跑出来的原因吧。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见过她和家里人联系，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 而那个孩子，是个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事起就经常看见她拿着细竹条抽打那个女孩，或者让她跪在柴房不准吃饭，或者是抓住她的头发死命的拽。 这就是为什么镇上的人背后说她神经有问题的原因。我又在想，也许她是在恨那个让她怀上这个孩子的男人吧。 那个女孩每天都是伤痕累累，但是从来不哭。即使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时候，也只是咬着破烂不堪的嘴唇，倔强高傲的盯着那个女人，绝不低头。 我被明确要求不准和她走得太近。其实不说我也不会靠近她，因为不敢。 她的眼里闪烁的光芒使我害怕，像个充满危险气息的小豹子，暗暗的积攒气力，随时准备奋力一击。我总是远远的躲在角落里看她一个人发狠的剁着饲料，幼小的心里满是敬畏还有崇拜，觉得她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勇敢，坚韧不屈。她觉察到我的存在，扬起她好看的瓜子脸，冲我躲藏的方向扫过视线，这时我总有被看穿的感觉，心里发凉，终于扛不住那刀子般尖利的目光，尖叫一声逃离。 后来，她失踪了。 很多年后，我和母亲搬离了那个发霉般的小镇，带着父亲的骨灰，来到了一个靠海的城市。这里的风很干净，这里的天很蓝，有成群的鸽子带着呼啸声掠过天际。 我知道她很想念那个女孩，在父亲死后幡然觉悟，放下了心中的执念，深深地忏悔。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心魔，只是有的没有醒来，有的被压抑住，有的却壮大成了恶魔。我的母亲在看透生死后放下了心中的恨，认识到了自己曾经犯了多么大的错误后，开始吃素。她看到有年轻的女孩在门前经过，便会不自觉地喊着“丫头”。 直至嫣然的到来。 她把嫣然当作她，来弥补她那么多年的过错。 如今，我又见到了她。 那么多年的痛苦，不知道她能否原谅自己的母亲。 可是她说她不认识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