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嫣然的星期六浑浑噩噩过去了。第二天醒来,是在父亲的病床旁边,想起昨天晚上他猛烈的快要缓不过气来的咳嗽声,嫣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声声的咳嗽像是锣鼓重重击打在她的心上,更让她窒息的是父亲堵在嘴巴上的手指缝里流出了触目惊心的鲜红! 嫣然的眼睛肿得快睁不开,迷迷糊糊想起自己混乱中扶着父亲失声痛哭,任谁也拉不开。泪水弥漫中只看见医生护士白晃晃的身影在飘来飘去。心里空荡荡的荒凉,那时候真的怕自己承受不住再次失去亲人的痛苦,那种孤单悲凉的感觉,再也不愿体会。 看着在昏睡状态的父亲,嫣然心里又疼又酸,自己多久没见过他了?他什么时候长了第一根白发?什么时候爬上了第一条皱纹?什么时候皮肤开始松弛?什么时候开始忍受病痛的折磨? 我什么都不知道! 嫣然想哭,却已经哭不出来,干涸的眼睛无力的看着父亲皱着眉头的脸,伸手缓缓拂上额头,想抚平拧在一起的眉头,触碰上父亲皮肤的一刹那,什么感觉记忆都冲开心门涌了上来。 妈妈出事的那个晚上,是整夜整夜的大雨,也是在冰冷的医院走廊上,医生拿着单子要父亲签字承担立即动手术的后果,父亲拿着笔迟迟不肯签字。 那时候的嫣然只有十二岁,但是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哭着喊着让父亲签字马上动手术救妈妈。走廊上的窗户没有关严,刺骨的寒风夹着雨水吹过嫣然的心,割的发疼。她脸上挂满了泪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入定的父亲,哭得沙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拉着父亲的衣角,反反复复说着:“爸爸,救救妈妈,爸爸,我要妈妈……” 妈妈最终因为耽误了最佳手术时间而永远离开了嫣然。那个夜晚,她拉着嫣然的手,她说:“然然,妈妈要走了,你听你爸爸的话,不要怪你爸爸,是我不让……”话没有说完,便闭上了曾经含着笑意的眼睛。 嫣然沉默的看着妈妈曾经笑容满面地脸被盖上了白色被单,一直安静得紧紧拽着妈妈渐渐冰凉的手,跟着推车在走廊上奔跑,周围是那么冷漠,护士们按部就班的操作着程序,最终粗暴的扯开了嫣然的手,把她推到了一边。 当车在转角处消失的时候,嫣然才撕心裂肺的喊了声“妈妈!……”。 肩膀上搭上了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嫣然猛地侧身,逃离了手掌的温度。她看见父亲的手悬在半空,脸上写满了自责悔恨还有受伤,可是小小的嫣然根本来不及思考,话便直接冲破了喉咙。 “我恨你!是你害死了妈妈!” 嫣然看见父亲惊讶哀痛的眼神,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她扭头就走,飞快地冲下楼梯,不顾背后父亲焦急的叫喊。 来到医院门口,想也不想就冲入了雨幕。雨水砸在嫣然的身上,瞬间冰冷的感觉传遍全身每个细胞。她在雨中不知道方向,一直一直狂奔,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一起顺着脸盘滑落。 那天是父亲抱自己回家,一直发烧昏迷。等病好了后,嫣然在家里便开始沉默不语,不愿开口和父亲说话,变得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得可怕。总是站在屋檐下,抱着妈妈的衣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这样过了一个春天,又过了大半个夏天。 诺诺天天下学了就来找她,天天看见嫣然站在屋檐下安静得望着院子的大门,一脸沉默,眼睛里全是茫然,没有神采。 诺诺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子,想起嫣然的父亲告诉自己嫣然的了自闭症。 诺诺抱着她哭,说“然然,我是诺诺阿。你不要这样,不要吓我。” 嫣然回神看着诺诺,傻傻的笑了,她说:“诺诺?呵呵,诺诺,你来了。我在等我妈妈回家,她说今天她要给我做水晶虾球呢。很好吃的,你上次也吃过,好吃吧?” “然然!阿姨她……” 诺诺难过得无语,只能默默抱着嫣然,陪她一起站在屋檐下,陪她等一个永远再也回不来的人。她看见嫣然的父亲在门前站着,想上前又无奈伫立,人仿佛一下苍老了很多。 那年的夏天嫣然在诺诺每天的陪伴,带她出去玩,陪她说话,按时吃药下,除了沉默外渐渐好了起来,只是从此寄宿在学校,考了个离家很远的大学,再也没有回家。 “唔……” 嫣然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按在了父亲的眼睛上,连忙拿开手,发现父亲已经醒来,正睁着眼睛看着嫣然,看得那么仔细认真。 “爸……” 嫣然艰难的张开发涩的嘴,叫了一声十多年没有叫过的声音。说完发现自己心里是多么的满足,就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港湾,找到了可以安歇的地方。 “然然……咳……” 又是剧烈的咳嗽声,咳得嫣然的心也跟着抽搭。 “爸爸!你躺着不要说话。我知道我错了,女儿不孝!我……我好后悔没有早点回家看你。爸!我错了……” 嫣然抓住父亲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不是,然然,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你妈妈知道要动手术的时候就让我发誓不要做手术,她说她想完完整整地离开这个世界,更何况医生说动手术也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事情过了很久后……我才发现她其实是担心那么巨大的一笔手术费啊,她怕拖累了咱们。这个傻瓜……” 父亲的泪水沿着眼角趟过眼角的皱纹没入发髻。 嫣然伸手擦去父亲温润的泪水,正想说话。门外进来一个人,是经常替房东太太打针拿药的护士。她拿着放满了药品的托盘,惊讶得看着嫣然。 “何小姐?你在这里?麦阿姨正找你呢!” “啊?差点忘了!爸,你先再歇会,我去一下!” 说完,嫣然便跑了出去。 “麦阿姨?” 嫣然的父亲惊愕的看着嫣然背影,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啊!那位麦阿姨长得可好看了,又和蔼又端庄亲切,肯定受过很好的教育。看她的样子,年轻时一定是漂亮的大家闺秀呢,气质那么好。我们医院的护士都挺喜欢她的,呵呵……” 这个护士喋喋不休的一边说着一边按剂量分配着各种药物。 “哎!你起来做什么?你还没吃药呢!” “哦。我起来出去散散步,一会回来再吃。” 嫣然的父亲披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啊呀!阿姨!不好意思,我昨晚有事,忙得昏了脑子,把您老人家给忘了,真该打!来,我来喂,哪能麻烦您亲自动手啊。” 嫣然一进门,就忙拿下房东太太手里的碗,一勺一勺的喂她吃早饭。 “呵呵。就你这丫头嘴贫。今天是星期天,不要忘了回家等天翔的电话,要是他问起我,就说我没什么事,就是擦破了点皮。让他不要过来了。” “这可不行,哪有自己的母亲住院,儿子都不来看得事情。阿姨,你别操心,你就……” 嫣然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个熟悉的暗哑的嗓音。 “小姐?小姐!真的是你?!” 嫣然转身看见父亲一脸骇然的站在门口,“咚”的一声,父亲竟然重重的跪在了地上,惊慌失措的用膝盖一步步爬到了病床前,语气慌乱。 “小姐,我对不住你!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