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平六年三月初，余赴缚虎山正音寺抄掇古经。。。 六月初二，买米小僮踉跄回寺，神色惶遽，言乱兵破小南关，沿途皆关内败卒。。。 火器爆裂声起，旋即流矢贯窗而入。。。 当是时，正音寺火光烛天，天如绯锦。。。” ——小成法师《孟州避难杂记》残卷三 “夏地多怪石，其状如剑，高数丈” ——佚名《南郑方舆考》 中平八年五月初十，左林城。 “把我这酒壶灌满，再来半挂大肠。” 一个四十多岁的黑面汉子将锡酒壶扔在柜上，随即又补上一句：“今天不喝散酒，要十枚牙币一斗的桂花陈。”在夏地，五十枚牙币便可以买一匹小矮马。 “二哥今日怎么如此大方？”酒馆老板笑嘻嘻的拿起酒壶道。 “俺昨日才送走了那些运贡品的蛮子马队，要去北门找夏老三喝个痛快。俺娘子道黄汤误事，蛮子马队一进城就没让俺沾个酒字，着实是馋坏了。”汉子说着将两枚带孔的山猪牙交给酒馆老板：“喏，多出的算作下次的酒钱。”老板乐道：“二哥便是个爽快人，整个左林城里哪个见过二哥赊酒吃？这桂花陈是中原才有的美酒，是乌首蛮子马队带来换盐巴的紧俏货，好喝得紧，二哥这钱不白花。” 被唤作二哥的汉子四十多岁年纪，身高八尺左右，身穿粗布麻衣，上面还有几个补丁。腰中系一根麻绳，跨着一柄不带鞘的砍刀，虎纹镏金铜刀首，十分的精致。下身露着小腿，跣着脚板。脸上看：生得黑面长须，细长眼睛。最惹眼的，是两道利剑浓眉。 这汉子是左林城夏氏族长，叫夏鸿。祖上为左林卫世袭千户。时至今日，在这个被中原遗忘的边地，已经没有什么千户镇抚，族长便是一城之主。 左林城是夏地唯一的一座城池。由于左林城原是个屯兵堡垒，所以城池不大但城墙高厚，一南一北两座城门坚固高大。历经百年沧桑，南城城楼已经倒塌得只剩一堆乱石中的门洞和两扇大门，只有北门还保留着建成时的形状。城里除了早点军屯时留下的建筑外，清一色的都是木屋，夏地人就世代居住在这宽大舒适的木屋里。 夏地位于郑国西南边陲剑岭中，是两山所夹一处狭长的谷地，周围山峦叠翠，陡峭异常。由北向南，分布着三座城寨，依次为南安城，左林城和右林城。这三座城寨的居民都是中原流放戍边的郑国兵士后代。三城本为军屯，但南疆数百年来相安无事，朝廷又疏于经营，至天佑初年，兵部便撤去了夏地的分守道。南安，右林渐渐被荒废，只剩下左林城一座孤城。夏地的边军也过上了逍遥山野的百姓生活。 夏地以南是无尽的森林，郑人称为“雾海”，乌首族便世代生活在其中。乌首族是当地的土人，因其族人常以木炭在面部涂抹成黑色花纹故而得名乌首族，夏地的居民多称其为“乌首蛮子”。其族人世居山林，生性彪悍，骁勇善战。乌首原有四部---八蛮，红云，乌鬼，墨鼓。红云部老酋巴森征战十数年终于统一诸部，建立云国，郑人称其为乌首国。至郑国中平元年乌首国已传三王，皆向郑国入贡称臣。乌首国三岁一贡，贡品为犀甲药材等当地土产，郑国回赐布匹铁器等蛮人的稀缺物并开市贸易。朝贡队伍是一支由矮脚马组成的马队。马队从雾海南部出发进入剑岭需十数日。入剑岭改走栈道，至夏地需五日，故人称此段栈道为“五日栈”。马队通过五日栈要在夏地休整数半月，因为接下来面临的，是长达两个月的艰苦山路。郑国距离夏地最近的城关是剑岭北部第一险关镇南关。夏地至镇南关之间山路栈道混杂，甚至无路可走，即便是坚韧长于走山路的矮脚马，一路上也要面对坠崖，猛兽袭击以至累死等等危险，十几匹马的马队到了镇南关至多只剩下五六匹，由此可见沿途之艰险。 夏鸿昨日送走的，就是乌首国前往郑国中都朝贡的马队。此时，他卸下了看护贡品的重担，沽好了酒，走出了夏六的小酒馆。刚出酒馆，一抬头间忽然看到对面木屋顶上落着一只红身绿头的小雀。在山中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鸟儿，觉得十分稀奇，学了几声鸟叫去逗这小雀。这小雀并未飞走，只是歪头望着夏鸿。夏鸿一见这雀儿不怕人，越发的有兴趣，立在当街观察起这只稀罕物儿。正在看时入神时，北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那雀儿惊得突儿的一声飞起，不见了踪迹。听到这一响，他也顾不得看稀罕的鸟儿，只把酒壶和大肠扔给听到响声出来的酒馆老板，快步向北门奔去。他心里十分明白：夏老三放炮了。 正跑着，北门上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闷响北门上腾起一股青烟。不由得心中焦急，加快脚步，几步奔到了北门城关下。北门的城门已经关闭，但门扇却在不停的颤抖，似乎门外有一股巨大的外力要破门而入。城门洞边，和夏老三一道当班的夏虎夏杰正在合力转动三人合抱的大绞盘，千斤闸缓缓落下。夏鸿正想开口问个究竟，城关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这一声比前两声不同，声音震耳欲聋，震得城关颤动，土石飞扬。夏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夏虎夏杰被震得倒在地上，绞盘飞转起来，千斤闸轰然落地。 漫天尘土中，夏鸿沿石阶三步并两步跑上城关，一望之间顿时呆了。 城关上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石子碎木，原本放置牛腿炮的地方已成了一个黑坑，周围城垛都已崩裂。抬头一看更是惨不忍睹，城楼一角被崩塌，嵌在楼顶的，便是那门已经炸开膛的牛腿炮。夏老三倚坐在城垛上，浑身黢黑，只有两只眼睛是白色，好似个烧炭的一样，目光呆滞。夏鸿大骂道：“老东西！哪个叫你放炮的！”夏老三被炸得一时耳聋，也听不见夏鸿骂些什么，只是口中不住喃喃道：炸膛了。 夏老三是夏地唯一会捣鼓火药的人。他的祖上曾经是中都神机营的铳手，不知犯了什么罪过被流放到了夏地戍边。夏老三家几辈人都会制药放炮。到了他这一辈，对火药更是痴迷，整日钻研摆弄。因他家常常爆炸起火，没有人愿意和他作邻居，更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因此，虽然四十多岁了还是一个人住在南门外的一座叫冷泉寺的废弃寺院中。如果冷泉寺发出爆响，左林城的人都不会奇怪，一定夏老三又在捣鼓火药。整个左林城只有六名专职护城兵丁，夏老三便是其中之一。本来他所住的冷泉寺离南门很近，只因为北门城关上有一门军屯时留下的牛腿炮，他便执意要到北门当班。 “这又是什么把戏！快给爷爷开门！”北门外传来一声叫骂。 “大哥息怒，只要叫来夏族长讲清原委，他们定会打开城门。”另一个声音劝道。 夏鸿只觉得那相劝的声音似曾相识，又提到了自己，忙高声道：“俺便是夏鸿！城下是哪位兄弟？”边说边从垛口向城下望去。 “夏兄！我是镇南关的赵普，夏兄不认得了么？”熟悉的声音再次想起，顺着声音望去，夏鸿看到城关下的壕沟边站着两个人。自称赵普的人是个武官打扮，三十多岁年纪，青面短须。身边站着一名的大汉，也是三十多岁年纪，黑面长髯。手中托着一只明晃晃的银葫芦。二人都是身背包袱。夏鸿认得这个武官正是赵普。夏鸿是唯一到过镇南关的左林人。三年前他随乌首朝贡马队前往镇南关，请求兵部分首道下拨几支防守城池的火铳。接待夏鸿的就是这位站在城下的赵普。两个人年纪相仿又都是爽快人，所以相处的这几日十分的融洽。 “炸膛了炸膛了。。。”夏老三依然不住的唠叨。夏鸿已然顾不上这位火神爷，告诉赵普稍后片刻，跑下城关，让夏虎夏杰转动绞盘拉上千斤闸，打开了城门。 城关下一见面，只见赵普： 头戴青色缎子扎巾，身穿古铜色软甲。足蹬抓地快靴。生得青面短胡须，口阔鼻直，眼睛不大，两道八字眉。身后背一把海鲨皮鞘的长剑。赵普身边拿银葫芦的汉子身高足有八尺开外，头戴缎子绣花软扎巾，身穿灰色短袍，足蹬牛皮靴。面如玄铁，黑中透亮，亮中透黑，一对环眼大得吓人。虎头燕颌，鼻直口方，乌黑的长髯飘洒胸前。身后背一对黄铜把的双刀。手中托着一只烂银打造的葫芦。两个人除了武器外，都背着包袱零杂，风尘仆仆，面露疲惫。 两个朋友几年不见，很是亲切。赵普给夏鸿引荐身边那个托银葫芦的汉子：“这位是镇南关偏将杨雄，是我结拜的大哥。因有只御风的银葫芦，人称‘银葫芦杨雄’。”又将夏鸿引荐给杨雄。两个相互打了个拱手。几句寒暄后，夏鸿细问方才城关炮响的缘由，经赵普一说，方才明白这是一场误会。 原来赵普已经官至镇南关游击将军，与赵金龙奉命来到左林公干。具体什么事情赵普并未细说。二人上月骑马从镇南关出发，半路上赵普所骑的马不慎追崖，所幸他当时并未骑在马上，但马匹所载物品悉数落入崖底，官凭路引也在其中。到在左林城下，不见路引夏老三拒不开门。赵普本想让夏老三找来夏鸿说话，怎知夏老三木头脑壳不加理睬。这一来惹恼了一旁的杨雄。杨雄有一只烂银葫芦，打开葫芦嘴念动御风决便可吹出一股大风。杨雄放出一阵旋风直吹得城门抖动，夏老三忙让夏虎夏杰放下千斤闸，自己给牛腿炮填好炮药，点燃火绳，先后放出两炮，幸而都未击中。杨雄本来牵着一匹马，火炮一炸，这匹马顿时受惊，脱开缰绳跑开。夏老三心急之下多填了些炮药，再次放炮时只听一声巨响，牛腿炮被崩上了天。 赵普讲完适才经过，夏老三已经清醒，被夏虎搀着晃晃悠悠的下了城。虽然他多次因为制造火药被炸然而每次都是毫发无损，这一次也只是炸了个黢黑，又逃过一劫。 然而炮击上差，这无疑是杀头的罪过，夏老三却不以为然：“没有路引，皇上来了也不行！”。一句话惹得杨雄再次发作，刚欲张口，却被赵普按了下来。一旁夏鸿也不住的赔笑：“这夏老三本就是个浑人，赵兄杨兄饶过这厮这回，如若再犯，俺第一个不饶。”这赵普本就无意处置夏老三。一则火炮两弹都打空，并未伤人。二则自己初到此地便处置一个本地人，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夏鸿这一番话给了赵普一个台阶，赵普道：“我等无有路引，也是一过。我这位杨大哥脾气虽然暴躁却也是个直肠子的爽快人，大家以后多多亲近，不快的事便不要提了”。说罢拉着杨雄上前与夏老三拱手，黑炭一般的夏老三也别别扭扭的回了个礼。这时间，受惊的那匹马已经跑回，众人城关放炮一事就此过去。 夏老三回家歇息，夏虎夏杰收拾北门瓦砾等等不提，单说夏鸿几个人。夏鸿把赵普，杨雄领至自家木屋，把马拴在门旁木桩喂好。让妻子到各家凑了些野猪肉野兔肉烤在火上，拿出些盐巴，腌笋。又将扔在酒馆的那壶桂花陈和大肠取回，算是凑了一桌吃食。乡野饭食虽然粗糙，却是别有一番风味。赵普杨雄早已是腹中饥饿，刚一落座便大口的吃喝起来。杨雄是个品酒的高手，喝了口陶碗中的桂花陈道：“这是中都十字街老陈家酒楼所酿的桂花陈，想不到夏地相隔万里也有此等佳酿。”夏鸿道：“这都是乌首蛮子的朝贡马队由中都返回时带到这里，和本地人换些盐巴布匹，杨兄真是个品酒的行家。”叙了几句旧后，夏鸿切入正题，询问赵普得来意。赵普道：“夏兄你先看看这个物件。”起身从包裹中掏出一个木匣放在桌案上。夏鸿杨雄围拢过来，只见这木匣一尺见方，古旧发亮，上锁着一把黄铜小锁，木匣上盖刻有四个小字，夏鸿仔细一看，是“夏地武备”四个字。赵普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选取一枚钥匙将锁打开。赵普正欲将匣子打开时，却被杨雄伸手按住。杨雄压低声音道：“你们看窗台”。二人扭脸向窗台望去，只见窗台上落着一只红身绿头的小雀，正歪头盯着这个木匣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