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田古道没有睡意,坐在庙宇的门槛上赏月。 八月十五是团圆的日子,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而我和田古道却在这个荒郊野外的鬼地方,没有月饼、大枣,更无美酒可把,却与两具死尸为伴,想来觉得很是荒唐可笑。 也许是无聊之极,田古道没话找话,说:“秀才,你读书读得多,给我讲讲中秋的来历吧。” 在这环境里,反正也难以找到赏月的乐趣,我就乐于给他传授史闻,告诉他中秋的来历:“相传古代齐国丑女无盐,幼年时曾虔诚拜月,长大后,以超群品德入宫,但未被宠幸。某年八月十五赏月,天子在月光下见到她,觉得她美丽出众,后立她为皇后,中秋拜月由此而来。” “秀才,那无盐到底有多丑?你说具体点啊。” “无盐又叫钟离春、钟无艳,她黄发稀疏,且高挽头顶,大额头,深眼窝,高鼻梁,紫唇掩不住两颗大门牙……你说这样子丑不丑?” “丑!实在太丑了!我就搞不懂,那齐王为何如此没有品味,居然封她为皇后?” “因为无盐从小拜月啊,因为月中嫦娥以美貌著称,故少女拜月,自己也会貌似嫦娥,面如皓月。其实这都只是民间的一种传说罢了。还有一种说法,相传无盐女年四十而未嫁,但她喜耍枪棒,关心政事,有隐身之术。曾自诣齐宣王,当面指责其奢淫腐败,宣王为之感动,乃罢女乐,退谄谀,许诺说,如果无盐击退进攻的赵军,便允许其入宫。后无盐女果然果然大败赵军,于是齐王便立无盐为后。因此,当时民谚云:无盐娘娘生得丑,保着齐王坐江山。” 田古道也没听出个名堂,却对无盐这一名字产生了兴趣,自作聪明地说:“秀才,这女子家里是不是缺盐啊,难怪长得奇丑无比,那可使不得,盐是生劲的好东西,我们乡下牛牿在大热天的时候,都要喂食盐巴,这样可以强身壮力,尤其是那种猪,在配种之前定要进食盐水……” “名曰无盐,并非缺盐,因为她是齐国无盐邑人氏,所以叫无盐。” “因是无盐人氏便叫无盐女,按照这种逻辑,如果一个老头住在一个叫扒灰的地方,岂不要叫扒灰翁?” 皓月当空,本是很好的赏月时机,但被他这么一搅和,全然失去了雅兴。 想想屋内的那两具尸体,尤其是田师爷与李小姐的遭遇,更是令我没了赏月的雅致,触景生情,不由怜悯起这对夫妻来,就着月色,在土地庙的外墙上挥笔成诗---- 天上月圆人未圆 冤魂一双怨难填 阴曹相思无处寄 来世再续鸳鸯缘 怜悯完田师爷,联想到自己此时的境地,悲切之情不由袭身而来,再赋一首---- 中秋皓月伴我行 举头顾月月不同 去年阖家团圆酒 今朝他乡赶尸人 田古道听了我吟诗,接了话茬,说:“不要糟蹋了这么好的月亮,还是说点高兴的吧,我也作了一首诗,你看如何!” 一个月饼空中挂 四周星星像地瓜 要是饿了怎么办 那就张嘴吃了它 这田古道真是一把煞风景的好手,大凡很好的诗境,只要他一张嘴,总要被他这根搅屎棍搅得气氛全无,狼狈不堪。 望着空中的皎月,我突然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省府长沙。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湖南各地的生员,此时应该也正在考舍的烛光下,为博取功名而伏案奋笔。我同样为秀才,命运却如此迥异。别人在参加科举,我却在荒郊野外赶尸。我在心底为自己抱不平:徒有满腹经论,却卧于草莽,不为世容,悲哉! 念想及此,正准备吟诗赋之,突闻田古道压着嗓子发出惊叫:“秀才,你快看,天狗食月!” 田古道一惊一乍,那声音碰到前面的山峰,弹射过来,形成一股空荡而又突兀生硬的回音,在这冷月之下的荒野,使人不寒而栗,比广寒宫的寒意尤甚。随着田古道的叫声,我抬头望月,只见空中那轮本来如镜初磨的明月,一点点地被吞入黑影,渐渐如弓如钩,本来是明月星稀的十五之夜,突然天地浑沌就如初一初二一般。 顿时冷风嗖嗖,阴雾惨惨。最终,那阵乌云逐渐飘游过来,然后将月亮死死遮盖住,黯淡之后一片漆黑,空谷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我与田古道默坐不语。 赶尸人忌讳狗,这下遇到“天狗”自觉不爽。按照我们当地的说法,“天狗”是令人畏惧的凶神恶煞,看见它吉少逆多,可能遭受血光之灾。 我依稀记得古籍云“天狗星坠地,血食人间五千日,始于楚,遍及齐、赵,终于吴,其光不及两广。”后天下之乱,皆如所言。一想到这里,心下有些慌乱,于是在心底聚神酿诗,以转移注意力。 估摸默坐了半个时辰,突闻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似有似无,分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 因为此时黯然无光,我看不见田古道此时的脸色,以为是幻觉,赶紧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居然没有感觉,再掐,亦无感觉,于是气运丹田,使劲掐将下去,居然还是毫无痛感。我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手忙脚乱,原来掐在了田古道的大腿上,这小子居然不敢叫出声。 此时,我在心里赋诗云---- 惊骡峡里月云中 上弦媚来下弦凶 疑云锁月聚煞气 一声婴啼碎长空 不久,漆黑的夜空逐渐露出一丝亮光,亮光面慢慢地由小变大,那个乌云遮掩的月亮终于重新悬挂在苍穹中…… “秀才,刚才有一只手掐了你的大腿吗?”田古道微弱的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暗自好笑,将错就错说:“没有啊,难道你遇上鬼了!” “那你听……听……听到婴儿的哭声了吗?”那小子有些语无伦次。 我继续讹他:“没有!” “绝对有!” “没有!” “那我们打个赌!” 田古道话音未落,突然又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传来,惨烈凄厉,像一把锋锐的尖刀,似乎要将寂静的天空撕裂开来,直入我们的五脏六腑,使人的情绪波动不已,脔心直往上窜。 “师兄,是不是黄昏时分那老婆子在接生啊?”田古道此时不叫秀才,改称我为师兄,我猜他是缺乏心理安全感。人一紧张,就需要寻求心理倚靠,彼此聊以取暖慰藉。 我与田古道侧耳聆听,那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似乎就在我们身边,再竖起耳朵,两人脸色惶然,那声音居然自土地庙里发出! 【如果你喜欢《赶尸记》,就请献花+收藏+投票+评论,作者才有更新的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