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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济里奥表兄 第04节(1)


  下午3点钟,儒莉安娜走进厨房,懒洋洋地坐到一把椅子上。她的腿都软了。从两点钟开始收拾客厅,一刻也没有停!脏得像个猪圈。头一天,那个花花公子弄得桌子上到处是烟灰,让这个黑奴一张一张擦干净。天气又这么热,简直能把人熔化了,哎呀!

  “汤做好了吧,嗯?”她细声柔气地问,“若安娜太太,请给我盛上,好吗?”

  “你今天气色很好。”厨娘说。

  “哎呀,若安娜太太,我感觉好多了!你看,我白天还睡了一觉。天这么亮,还睡着了!”

  “可我呢,老是作恶梦。我的天!一个火红色的妖魔在我身上走,每一步都踩在我胃口上,踩得胃里像是榨酒机在轧葡萄。”

  “吃得太饱的缘故。”儒莉安娜一语道出了原因,接着说,“我觉得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几个月从来没有觉是这么好过。”

  她微微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若安娜把汤盛到白色盆里。汤里有不少青菜,热气腾腾,香味诱人。儒莉安娜满心欢喜,垂涎欲滴。炎热的下午的阳光从两扇大窗户漾进来,她往椅背上一靠,伸出双脚,好不惬意!

  太阳离开了阳台,石墩上几个陶制花盆里可怜的植物耐不住炎热,蜷缩起干巴巴的叶子;阳台一角的木板上那口圆圆的锅里,一棵荷兰芹却倍受照料,生机勃勃;猫在一块席子上睡得正香,墩布挂在绳子上晒晾;外面,湛蓝的天空像一块炽热的金属板,后院里的树木也带着太阳炽热的色调;灰蒙蒙的屋顶上有几棵纤弱的植物仍在忍受着太阳的前熬,几处粉刷过的围墙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你胃口不错,若安娜太太,胃口不错!”儒莉安娜慢慢搅着汤,嘴馋之态显而易见。厨娘站在旁边,两只胳膊在胖胖的胸前交叉,喜不自禁地说:

  “人不就是贪图吃嘛!”

  “说得对。”

  两个人都笑了。她们为彼此的亲密无间、为话语投机而高兴。刚才响过的门铃又轻轻响起来。

  儒莉安娜没有动弹。微风带着热气涌进屋里:火炉上锅里的水开了;作坊里的敲打声响个不停;阳台上藤编鸟笼里的两只可怜的鸟儿不时叫上几下,给炎热的下午带来一丝清凉的感觉。

  门铃又响起来,这次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用头把门顶开呀,蠢驴!”儒莉安娜说。

  两个人又笑了。若安娜坐在窗边一把矮椅子上,伸出两只粗大的脚,脚上穿着粗布带拖鞋,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开始慢慢地挠胳肢窝。

  门铃猛烈地响起来。

  “滚出去,蠢东西!”儒莉安娜满不在乎,嘟囔了一句。

  但是,露依莎气恼的声音从下面冲上来:

  “儒莉安娜!”

  “不让人安生一会儿,丧门星!讨厌鬼!”

  “儒莉安娜!”露依莎大声喊。

  厨娘害怕了,转过脸说:

  “儒莉安娜太太,夫人生气了。”

  “让她见鬼去吧!”

  说完,用围裙擦了擦满是油渍的嘴唇,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你这个女人,听不见吗?按了一个小时门铃啦!”

  儒莉安娜惊奇地瞪大了眼睛,露依莎穿上了那件栗子色带小黄点的新便服。

  “有好戏看了,一定非常热闹!”儒莉安娜在走廊里暗自寻思。

  门铃又响了。是那个“做矿山买卖的家伙”站在下边的平台上,身穿浅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玫瑰花,胳膊下夹着一个包。

  “是昨天那个人……”她惊喜地走过去说。

  “让他进来……”

  “太好了!”她心里想。

  她登上厨房的台阶,不等走进门就说起来,声音因为高度兴奋变得尖了。

  “昨天那个花花公子来了!又来了!带着一个包!若安娜太太,你看这事怎么样?你看怎么样?”

  “客人嘛……”厨娘说。

  儒莉安娜干巴巴地一笑,坐下来,匆匆把汤喝完。

  若安娜似乎无动于衷,在厨房里哼着小曲;笼子里的鸟儿还在叫着,声音含糊不清,有气无力。

  “等着瞧吧,先生们,一定非常精采!”儒莉安娜说。

  她用舌头剔剔牙齿,目光呆滞,若有所思,随后抖抖围裙,下楼走到露依莎屋里:用目光搜索,发现厨房贮藏间的钥匙忘在了桌上:可以上去,去喝口好酒,吃两块榅桲果果冻……但是,急不可耐的好奇心驱使她跟着脚走到客厅门口,半蹲下身子朝里面窥视。门帘垂着,只能听见那家伙铿锵有力的粗嗓门儿。她沿着走廊回去,到楼梯旁边的另一个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从钥匙孔里往里偷看。门帘也垂着。

  “这两个鬼东西,关得严严实实!”她想。

  好像有人在拉一把椅子,后来似乎又关上一扇玻璃窗。她的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芒。听到露依莎笑了一声,随后就安静下来。又开始说话了,语调平缓,有问有答。突然那家伙提高了声音,看来是一边踱着步一边说,儒莉安娜只听清了一句:“你,是你!”

  “啊,她醉了!”

  门铃又响起来,声音像是小心翼翼,把她吓了一跳,赶紧去开门。原来是塞巴斯蒂昂,只见他脸晒得通红,靴子上满是尘土。

  “她在家吗?”塞巴斯蒂昂一面擦着额上的汗水,一面问。

  “正在接待客人,塞巴斯蒂昂先生。”

  她转身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是个年轻小伙子,昨天已经来过,一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小伙子!想让我去通报一声吗?”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再见。”

  塞巴斯蒂昂小心翼翼地走了。儒莉安娜立刻返回去,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倒背着双手:还在谈话,但谁的声音也不高,两个人都平心静气,无法听清。她走到厨房里:

  “他们以‘你’称呼!”她大声说,“若安娜太太,他们亲昵地以‘你’称呼!”

  她心情激动,神采飞扬:

  “非闹出事来不可!嘿嘿!我最爱看这种热闹!”

  那家伙5点钟才离开。儒莉安娜一听到开门声便跑出来。她看见露依莎站在平台上,扶着栏杆,非常亲切地冲着下面说:

  “好吧,我一定去。再见。”

  好奇心使她难以自恃,像是在发高烧。整个下午,不论是在客厅还是在卧室,她都用眼睛的余光源着露依莎。可是,露依莎穿上了稍旧一点的麻纱便服,神态安宁,若无其事。

  “装得倒挺像!”

  露依莎泰然自若的神情更激起她播弄是非的兴致。

  “不要脸的女人,我一定要当场捉住你!”她盘算着。

  她觉得露依莎的眼圈好像深了一点!仔细察看她的行动举止,注意她的语调变化。看到她又吃了一块煎肉,儒莉安娜马上想到:“打开了她的胃口!”

  吃饭以后,露依莎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累得无法动弹了!”

  露依莎从来不喝咖啡,这天下午却要“半杯,浓一点,非常浓。”

  “她想喝咖啡!”儒莉安娜喜不自禁地对厨娘说,“什么都要多!多不就是烈、不就是强吗?她要强壮的!我的天!”

  儒莉安娜疯狂了!

  “所有的女主人都是一路货色!一帮淫荡女人!”

  第二天是星期日。一早,儒莉安娜要去做弥撒,露依莎在卧室门口叫住她,让她把一封信送给费里西达德太太。以往总是让她带口信,这次却是贴上露依莎那玫瑰花环中有个花体“L”字母的名签,并且用蜡封,这下子燃起了儒莉安娜的好奇心。

  “要回执吗?”

  “要。”

  10点钟,她带着费里西达德太太的便条回来了,露依莎问她天气是不是很热,尘土大不大。桌子上放着一顶黑色草帽,她正往上面插两朵玫瑰花。

  有点儿风,不过下午会减弱。她马上想:“要去游玩了,去会那家伙了!”

  然而,露依莎整整一天穿着便服,没有离开卧室和客厅,有时靠在沙发上看几眼书,有时漫不经心地在钢琴上弹几段圆舞曲。4点钟,吃过晚饭以后厨娘走了。儒莉安娜到餐厅窗前,要在那里度过这个下午。她穿上新上衣,裙子浆得平平整整,头戴假发——神情庄重地把胳膊肘伏在铺着一块头巾的栏杆上。前面,鸟儿在白色的无花果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围起那块空地的隔板两边蟋缩着两条平行的窄小街道灰暗的屋顶:住在这些低矮的房屋里的女人们到了下午都穿着宽大的便衫,头发油亮,站在窗前编织衣物,有的跟男人们说笑,有的哼着略带忧伤的小曲儿。空地的另一边是园子里绿油油的菜蔬和雪白的墙,像是个死气沉沉的边远村镇。几乎没有人行走,仿佛人们都精疲力尽,默不作声,只是偶尔从远处传来手风琴演奏的《诺尔玛》或者《露契亚》,使这个下午增加了几分忧愁。儒莉安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下午的热气逐渐散去,直到蝙蝠开始在天空翻飞。

  5点钟,她走进露依莎屋里,一下子惊呆了:女主人穿一身黑衣服,还戴上了帽子,并且梳妆台上的灯和枝形壁灯都点着了。只见她坐在双人沙发边上,表情庄重,脸上的扑粉施得多了一点,显得有些惨白,正在慢条斯理地戴手套,但眼睛里却闪着光芒。

  “风小了。”她说。

  “夫人,今天夜色一定非常好。”

  差一点儿不到9点,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是费里西达德太太气喘吁吁地来了。整整一天,憋闷死人了!晚上连一丝儿风都没有!她打发人叫了一辆敞篷马车。我的天,没法治了!

  儒莉安娜忙活着,又是整理房间又是折衣服,心里却好生奇怪。到哪里去呀?这时候她们到哪里去呀?

  费里西达德太太舒舒服服坐到沙发上,帽子也不摘,嘴里开始唠叨:头一天晚上吃了豆食,到现在还消化不良;厨娘让她吃这种便宜东西;亚鲁埃拉的伯爵夫人去拜访了她……

  “喂,露依莎,”她放下白色面纱,“亲爱的,走吧,不然就太晚了。”

  儒莉安娜强压住心中怒火,为她照亮楼道。哼,两个女人乘马车外出,没有人陪伴,成什么体统!要是哪个女佣在街上耽搁半小时,我的天!她还不大喊大叫?哼,两个女醉鬼!

  她跑到厨房里,想向若安娜发泄一通,那姑娘正躺在一把椅子上打盹。

  原来若安娜跟她的小伙子彼得罗到圣若奥山去玩了一趟,整个下午都在墓地蹓跶,两个人挨得紧紧的,一起赞叹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石碑,一起嗑嗑巴巴地读碑文,走到垂柳遮住的角落偷偷亲吻几下,一面走一面享受着死人滋养的柏树和野草的香味。回来的时候在赛列娜家坐了一会儿,到埃斯普列格拉喝了几杯……好忙碌的下午!阳光毒辣地晒着,尘土飞扬,她使劲赞叹豪华的坟墓,偎依着男人,加上喝了几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躺到床上睡一觉。

  “我的天,若安娜太太,你都变成瞌睡虫啦!啊,上帝,哪有这样缺少调教的女人!”

  她走到露依莎屋里,灭了灯,打开窗户,把安乐椅拖到阳台上,舒舒服服坐下,往后一仰,就这样度过这个夜晚。

  烟草店还没有关门,一缕灯光像他的老板娘一样懒洋洋的躺在碎石路上,下边的窗户还开着,有的灯光昏暗,看得见里面有人熬夜,气氛忧伤;有的显出几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偶尔一支点燃的香烟闪亮;近处传出一声咳嗽;面包店的小伙子那低沉的吉他声在静谧的夜空轻轻飘扬。

  儒莉安娜身穿一件浅色麻纱连衣裙。烟草店门口的两个男人笑着,不时抬头朝窗户这边望望阳台上这个女人白色的身影。她陶醉了!他们把她当成了女主人,当成了工程师的妻子,投来挑逗的目光……其中一个穿白色裤子,戴一顶高帽子。看样子两个人都风流惆悦……她使劲伸着脚,双臂交叉,歪着脑袋,久久品尝着这受人重视的滋味。沉重的脚步声沿着街道上来,停在门口。门铃轻轻响了一下。

  “谁呀?”她非常不耐烦地问了一声。

  “在家吗?”是塞巴斯蒂昂粗粗的嗓音。

  “和费里西达德太太出去了。是乘马车走的。”

  “啊!”他惊叹一声,紧接着又补充一句:

  “今天夜色太美了!”

  “祝你好胃口,塞巴斯蒂昂先生,胃口好!”她高声叫道。

  看到他正沿着街道往下走,她又亲切地喊起来:

  “向著安娜问好!别忘了!”她表现出十分亲昵的样子,俨然像个贵妇,对男人,她的目光总是那么温柔。

  这时候,费里西达德太太和露依莎刚好到了帕塞约。

  很是热闹。从外边已经能感到缓慢、单调的布鲁哈哈舞曲,可以看见一股明亮的黄色的烟尘飘向天空。

  两个人走了进去,刚到池塘边就遇到了巴济里奥。他装作非常吃惊的样子,叫道:

  “太巧了!”

  露依莎红了脸,把巴济里奥介绍给费里西达德太太。

  杰出的太太满脸堆笑,说还记得他,可是,要是不告诉她,也许会认不出来。他变化太大了!

  “工作太多,亲爱的夫人……”巴济里奥躬身致意。

  随后,他用手杖敲着池塘边的石头,笑着说:

  “老了!主要是老了!”

  灯光映进又黑又脏的水里,在很深的地方扭曲得奇形怪状。在停滞的空气中,附近的树叶纹丝不动,成了不伦不类的惨绿色。两行平行的矮树中,间或有几盏汽灯,当中的卵石土道上挤着黑压压的人群,尖利的乐器声穿过熙熙攘攘的嘈杂声,把华尔兹明快的节奏送到沉重的天空。

  他们站在那里谈话。

  太热了,嗯?不过夜色很美!连一丝风也没有!人太挤了!

  他们看着往里边走的人们:烫着髭曲头发的小伙子们身穿迷迭香色的裤子,装模作样地叼着星期天才抽的雪茄;一个准尉军官皮带束得紧紧的,竭力挺着胸脯;两个头发鬈曲的姑娘一摇一摆,做工粗糙的衣裙下肩胛清晰可见;一位神父懒洋洋地叼着烟,戴着灰色夹鼻眼镜;一个西班牙女人穿着非常挺括的白裙子,裙子足有两米长,拖在泥地上窸窣有声;总是表情悲伤的沙维尔也在其中,他是位诗人;一位纨绔子弟也来了,他身穿短上衣,手拄手杖,两眼醉醺醺的,帽子推到了后脑勺上;巴济里奥笑得最厉害的是由一位兴高采烈而又无所不知的父亲领着的两个孩子——他们都穿浅蓝色衣服,一条红肩带与皮带交叉,头上是枪骑兵军帽,脚蹬匈牙利式皮靴,都那么呆头呆脑,像两个梦游症患者。

  一个高个子男人在他们旁边经过,转过身,两只贪婪的大眼睛对着露依莎看了又看。他长脸,尖下颏,背心上方露出宽阔的胸脯,叼着个非常大的烟嘴,烟嘴上雕着法国轻骑兵像。

  露依莎想坐下。

  一个穿件脏得像墩布似的汗衫的小男孩跑过来给他们找椅子:他们坐在一家人旁边,看样子这家人愁眉苦脸,沉默寡言。

  “巴济里奥,你今天做什么了?”露依莎问道。

  他去看斗牛了。

  “怎么样?喜欢吗?”

  “乏味极了。要不是斗牛士‘小鱼’摔倒,就烦死了!公牛弱小,骑手无精打采,毫无意思!西班牙斗牛!那才叫斗牛呢!”

  费里西达德太太表示不满。太可怕了!她到埃尔瓦斯去看望弗朗西斯卡·德·诺罗尼婶婶的时候,在巴达霍斯看过一次,几乎晕了过去。鲜血,流出了肠子……哎呀,残忍极了!

  巴济里奥笑着说:

  “亲爱的夫人,那你要是看斗鸡又该怎么样呢?”

  费里西达德太太听别人说过——她认为这类消遣都太野蛮,有违宗教精神。

  她想起一种消遣,胖胖的脸上露出笑容:

  “对我来说,什么也比不上看话剧的美好的夜晚。什么也比不上。”

  “可是,这里的演技太差了!”巴济里奥用沮丧的口吻反驳说,“太差了,亲爱的夫人。”

  费里西达德太太没有回答;她在椅子上抬起身子,眼睛里闪着极度兴奋的光芒,拼命招手。

  “没有看见我。”她神情沮丧。

  “是顾问吗?”露依莎问。

  “不是。是阿尔维埃拉伯爵夫人。没有看见我!她经常去拜附体神,我很喜欢她,简直是个天使!没有看见我。跟她公爹在一起。”

  巴济里奥的眼睛一直不离露依莎。在白色面纱下,有晃动的汽灯照着,空中又尘土飞扬,她的脸更显得白皙可爱,在夜间显得更黑的眼睛给她增加了几分炽热的表情;金黄色的头发微微鬈曲,前额显得更小,让她带有一种小姑娘的情意缠绵的美;鹿皮手套使黑色的连衣裙下的手显得更加高雅;这双手拿着折扇,放在胸前,细细的手腕上有蓬松的白色镶边。

  “你呢,今天做什么了?”巴济里奥问她。

  非常烦闷,整个一个星期天呆在家里看书。

  他也一样,上午躺在沙发上读贝罗特的《如火的女人》。她看过吗?

  “没有。怎么样?”

  “一本小说,新奇得很。”

  接着又笑着补充说:

  “也许太刺激了一点,我不建议你读它。”

  费里西达德太太正在读《惊险》。多少人向她推荐这本小说。可是,她被小说的故事情节弄得有点糊涂了。只要一合上书就忘个精光。不再看下去了,因为她发现读书使她的消化不良更加严重。

  “你消化不良?”巴济里奥表现出有教养的人那种关心。

  费里西达德太太马上把她的消化不良讲了一番。巴济里奥劝她用冰治疗——并且还祝贺她,说最近以来胃病是一种非常高雅的病症。他对费里西达德太太非常关心,让她讲得更详细一些。

  费里西达德太太仔细讲了一遍。可以看出,在她的目光和口气中,对巴济里奥越来越有好感。一定要用冰治疗。

  “用葡萄酒治疗,已经知道了吧?”

  “亲爱的夫人,当然,用葡萄酒。”

  “你看,也许能见效。”费里西达德太太大声说着,用折扇敲了敲露依莎的胳膊,她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露依莎笑了笑,刚要说话,但见那个苍白的长梨脸的家伙正用淫荡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她生气地转过脸去。那人歪了歪梨把般的下额走开了。

  露依莎感到浑身发软;杂乱的声音,单调的活动,炎热的夜晚,人群聚集以及四周的绿树,都使她这个已婚女人的身体产生一种舒适的晕眩,像浸泡在温水里一样惬意。她望着远方,面带似有若无的笑容,目光木然,几乎懒得动手打开折扇。

  巴济里奥发现了她沉默不语:“你困了?”

  费里西达德太太狡诈地笑一笑:

  “哎呀,看得出来,因为她亲爱的丈夫不在!自从丈夫不在身边,她一直是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露依莎下意识地看了巴济里奥一眼,回答说:

  “胡说!这几天我甚至过得很高兴呢!”

  费里西达德太太抓住不放:

  “哎呀,我们什么都知道,知道得很清楚。这颗心早飞到阿连特茹省去了!”

  露依莎急不可耐地说:

  “你非让我跳起来,在帕塞约哈哈大笑一场吗?”

  “好吧,不要发火。”费里西达德太太大声说,接着又对巴济里奥说:“多么聪明伶俐,嗯?”

  巴济里奥笑了:

  “露依莎表妹原来厉害得像条蝮蛇,不知道现在……”

  费里西达德太太马上接过话茬:

  “可怜的露依莎,现在像只鸽子!大不相同了,是只鸽子!”

  说完,用慈祥的目光望着她。

  这时候,沉默寡言的那一家人不声不响站起来——小女孩们在前,父母在后,驯顺地、哀伤地走了。

  巴济里奥马上占了露依莎旁边的椅子——趁费里西达德太太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

  “上午我本来要去看你。”他小声对露依莎说。

  她却提高了嗓门,非常自然,若无其事地说:

  “为什么没有去?那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弹钢琴了。你做得不对,应当去……”

  费里西达德太太问几点钟了,开始烦躁不安。本指望能遇到顾问:为了让顾问欢心,她不顾难受,把腰带紧了又紧;亚卡西奥却没有来,她胃里又开始鼓胀;顾问不露面造成的不快使她更受消化不良的折磨。她坐在椅子上,身体瘫软,望着在尘土的烟雾中来来往往的人群。

  突然,圆形舞台上的乐队以高昂的铜管乐器奏起《浮士德》的头几个节拍,她马上振作起来。这是歌剧中的一首集成曲——她所喜欢的乐曲莫过于此。“巴济里奥先生,你去参加圣·卡洛斯音乐会的开幕式吗?”她问。

  巴济里奥转过脸看看露依莎,另有寓意地说:

  “亲爱的夫人,我还不知道,看情况……”

  露依莎望着,没有吱声。人越来越多。旁边的街道更宽阔一些,也更凉爽,在树木的阴影下,只有那些胆小的、服丧的和外衣破了的人在走动。所有衣着考究的资产阶级都堆积在中心街道上两排椅子形成的通道里:人们拥挤着,像没有和匀的面一样,慢慢朝前移动,拖着脚步,摩擦着卵石地,像平民百姓一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嗓子干渴,胳膊乏力,极少张口说话。人们不停地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走着,有气无力,步履瞒珊,声音嘈杂,既没有浮华的欢乐也没有纯朴的休息,这种被拥着往前走只适于懒惰的种族。在充足的灯光下,在热闹的音乐声中,厌倦和烦躁像烟雾一样笼罩着人们,钻进人们心里。在飞扬的细细的灰尘里,看上去个个毫无表情,走过灯光直射的地方时,能清楚地看到一张张脸上带着星期日的失望和烦恼。

  前方,“西街”房屋的正面反射着帕塞约明亮的灯光;几扇窗户开着;几家的深色窗帘上显出屋里汽灯通亮。露依莎怀念起另外一些夏夜,另外一些夜晚。在哪里?她记不起来。人群还在流动,她没有再想下去;突然发现那个长着一张梨似的长脸的男人站在眼前,正不声不响地盯着她。她觉得尘土钻进面纱,灼得眼睛热辣辣的;四周,人们在打着哈欠。

  费里西达德太太提议转一圈。他们慢慢钻进人群;两行椅子中间人越来越挤,无数被汽灯照成土黄色的脸都在死死盯着什么,目光呆滞,似乎精神沮丧,若有所思。看到这种景象,并且难以走路,巴济里奥心中恼火,觉得他们仿佛也是这种“无滋无味”的人。

  他们挤出人群,巴济里奥要去买彩票,费里西达德太太走到一棵柳树下,险些倒在一个凳子上。她难过地叫起来:

  “啊,亲爱的,我快憋闷死了!”

  她揉了揉胃部,脸显得苍老了许多。

  “顾问呢?你说他怎么没有来?你看,我运气不佳!今天,我来帕塞约了……”

  她叹口气,摇摇头,接着又带着慈祥的笑容说:

  “你表兄太可亲了,你看他的行为举止,不折不扣的贵族子弟。亲爱的,应当让他们互相认识。”

  刚走出大门,她就说太累了,最好找一辆车。

  巴济里奥觉得最好步行往上走,走到罗雷托广场。夜色如此宜人。再说,步行对费里西达德太太的身体也有好处。

  后来,在马尔蒂尼奥小广场前,他说去吃雪糕;可是,费里西达德太太担心太凉,露依莎则不好意思。从咖啡馆敞开的门朝里看去,有几张揉皱的报纸,稀稀落落的几个穿白裤子的人在不声不响地吃草莓冰激凌。

  在罗西奥,树木下面有人散步;椅子上,人们一动不动,好像在打盹;这边那边,不时有燃着的香烟闪动;一些人解开背心扣子,把帽子拿在手里扇着匆匆走过;每个角落都有叫卖“阿塞纳尔”泉水的吆喝声;敞篷马车在广场四周慢慢转着。天气越来越闷热,唐·彼得罗塑像的底柱苍白而模糊,像个熄灭了的大油脂蜡烛。

  巴济里奥在露依莎旁边走着,没有作声。“这城市太糟糕了!”他想,“糟糕得让人伤心!”他想起了巴黎,夏天的巴黎:晚上乘他的轻快马车不慌不忙地走上埃利榭广场;数以百计的四轮马车飞快地朝下走,马蹄声有节有奏,轻快欢乐,点点车灯在整条大街流动,生气勃勃;女人们可爱的白色身影斜靠在车垫上,随着柔软的弹簧晃动;周围的空气也柔和甜蜜;栗子树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街道两旁,一棵棵大树下,闪着明亮灯光的咖啡馆里传出歌声,充满人群跳布鲁哈哈舞的欢乐节奏,充满乐队的精采表演;饭店***辉煌,到处是爱情和幸福生活的紧凑气氛。远处,隐约看到豪华住宅绸缎窗帘透出幽暗的烛光,那是富人的所在。啊!在那里该有多好!——可是,在汽灯下经过的时候,他斜着眼看了看露依莎:白色面纱下,她美丽的侧面像非常可人;连衣裙恰到好处地勾画出她胸部的曲线;稍带疲倦的走路姿势使她腰部轻轻摆动,透出某种困意和希望。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说:“真可惜,整个里斯本就没有一家酒店可以去吃顿石鸡翅膀或者喝杯冰镇香槟酒。”

  露依莎没有回答,心里想:“那大概很惬意。”但是,费里西达德太太叫道:

  “这时候吃石鸡?”

  “石鸡或者任何别的东西。”

  “不论什么东西,都能把人撑死,我的天!”

  三个人沿着新卡尔莫大街往上走。路灯昏暗:两旁的高层楼没有灯光,把道路夹在中间,阴影更加浓重,巡逻队全副武装一步一步往下走,没有任何响动,显得阴森而神秘莫测。

  到了希亚多,一个头戴蓝色无檐软帽的小男孩追着他们推销彩票,用尖利而带哭腔的声音说能赚到一大笔钱,很多康托。费里西达德太太还停下来,有意……可是,一伙醉醺醺的小伙子把帽子推到脑后大声喊叫着跌跌撞撞走过来,吓得两位太太魂不附体。露依莎马上贴近巴济里奥,费里西达德太太挤过去焦急地抓住他的胳膊,想找一辆车钻进去;到了罗雷托广场还一直在用颤抖的声音解释她多么怕醉鬼,揪着巴济里奥的胳膊讲述可怕的案件和用刀砍死人的场面。在卡蒙斯广场栏杆旁排着一队马车,其中一辆敞篷车的车夫站在坐垫上慌乱地扯扯缰绳,朝两匹马猛抽了几鞭子。车冲出来,车夫兴奋地高声喊道:

  “准备好了,主人,请上车!”

  几个人还交谈了几句,耽搁了一会儿。这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惊魂未定的露依莎认出了梨一般的长脸上那双绵羊似的眼睛。

  她们上了马车,露依莎还回过头来,看见巴济里奥手里托着帽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广场;随后才坐好,把两只娇小的脚放在另一个座位上,随着马开始奔跑在车上摇晃起来。她不言不语,看着一幕幕景象在眼前闪过:圣洛克街上模糊的房屋、圣彼得·德·阿尔甘特拉街的树木、风车街一个个窄小的房屋、还有教长街沉睡的花园。夜色停滞不动,热得使人瘫软:不知道为什么,她希望一直这样摇摇晃晃地走下去,穿过街道,穿过富贵人家花园浓密的枝叶,毫无目的、毫无担心,去寻找某种幸福的东西,至于究竟寻找什么,她本人也不清楚。学校门前,一伙人正在弹着《绢柳法都》曲;音乐声像一股甜甜的风吹进她的灵魂,轻轻地拨动了她往日的情感,她低声叹息了一下。

  “这声叹息要飞到阿连特茹省。”费里西达德太太拍了拍她的胳膊。

  露依莎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全部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她走进家门的时候正好时钟敲响11点。

  儒莉安娜过来给她照亮楼道:“茶已经准备好了,太太想喝的时候……”

  不一会儿,露依莎穿着宽大的白睡袍上来了。她太累了,倒在双人沙发上,觉得非常困倦,头部沉重,睁不开眼睛……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儒莉安娜还不把茶送来?她叫了一声。到哪儿去了?我的天!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到露依莎卧室去了。她拿起女主人脱下来扔到沙发上的她亲手熨过的衣裙,打开,翻了又翻,看了又看,甚至怀着某种念头闻了闻!有一种洗过澡的人身体上那种难以分辨的香味,几滴汗水和花露水。听到女主人叫,她慌慌张张跑上楼——刚才下去收拾了一下。茶,已经准备好了……

  她端着烤面包干进来了:

  “塞巴斯蒂昂先生来过,大概9点钟左右……”

  “你对他说什么了?”

  “我说太太跟费里西达德太太出去了。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没有说到哪里去了。”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塞巴斯蒂昂先生跟我谈话……谈了半个多小时!……”

  第二天上午,露依莎收到塞巴斯蒂昂打发人送来的一枝玫瑰花,这酱紫色的玫瑰花非常好看,是他在阿尔马达后院亲手种的,人们称为“塞巴斯蒂昂玫瑰”。送花的人说,让她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天气阴沉,闷热,她对儒莉安娜说:

  “喂,把窗户打开。”

  “好!”儒莉安娜心中暗喜,“雄山鸟要来了。”

  “雄山鸟”确实在下午3点到了,露依莎正在客厅弹钢琴。

  “常来的那个人来了。”儒莉安娜走过去说。

  “啊!我表兄巴济里奥?让他进来。”

  接着又叫住她:

  “听着,要是塞巴斯蒂昂先生来了,或者别的什么人来了,让他们进来。”

  原来“那个人”是表兄,儒莉安娜觉得,他一次又一次的访问突然失去了全部刺激性。在心中积存、膨胀起来的恶毒和热望像没有空气的蜡烛一样,熄灭了,落空了。哎,完了!原来是表兄!

  她慢腾腾地上楼,走到厨房——非常失望。

  “若安娜太太,重大消息,那个美男子是表兄,她说是巴济里奥表兄。”

  她脸上微微一笑:

  “是巴济里奥!哼,巴济里奥,到这时候才说是表兄,真奇怪!”

  “除了亲戚,还能是什么呢?”若安娜说。

  儒莉安娜没有回答,问熨斗是不是烧好了,说有一大堆衣服要熨!她坐到窗台前等着。天灰蒙蒙的压下来,看样子要下雷雨。偶尔吹来一阵微风,后边的树叶轻轻颤抖。

  “是表兄!”她左思右想,“可单等她丈夫走了才来。奇怪!那人一走,她就心不在焉。还有,内衣换了一件又一件,穿上新的室内袍,并且乘马车出去游玩。眼圈黑了,不停地叹气!简直成了醉鬼,这一切发生在亲戚之间!”

  她的眼睛又亮了,已经不再那么失望。还有许多事“要看看,要听听。”熨斗烧好了。

  门铃低声响起来。

  “活见鬼!这个家能把人忙死!这里成了税务所了!”

  她下了楼,看见是朱里昂腋下夹着本书来了,大声说:

  “请进,朱里昂先生!太太跟表兄在一起,不过说了,让你进来。”

  她出其不意地猛然打开客厅的门。

  “朱里昂先生来了。”口气里透着得意。

  露依莎为两个人作了介绍。

  巴济里奥慢腾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以近乎厌恶的目光从朱里昂蓬松的头发打量到他没有擦亮的皮靴。

  “好一个贱民!”他想。

  精明的露依莎发现了这一点,脸红了,为朱里昂感到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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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09 12:56:24 | 埃萨·德·克罗兹 | 添加到我的收藏 | 修改 | 添加 | 存档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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