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依莎半睡半醒,第一个印象是有两个陌生人俯身看着她。其中比较强壮的那个走开了;玻璃瓶放到梳妆台的大理石面上发出的冷冰冰的声音,把她惊醒了。她感到有个低沉的声音说: “好多了。儒莉安娜太太。她是突然昏倒的吗?” “突然昏倒的。” “我看她进来的时候脸红红的……” 轻轻的脚步踏在地毯上,若安娜的声音紧挨着她的脸: “夫人,好些了吗?” 她睁开眼睛,慢慢看清了周围的东西。她躺在双人沙发上,连衣裙的扣子已经解开,屋里有股强烈的醋酸味。她慢慢爬起来,双肘支着身子,目光茫然、呆滞: “另一个呢?……” “儒莉安娜太太?她去睡觉了,身体也不舒服,刚才来看过夫人,真可怜……你好多了吧?” 她坐起来,全身疲乏;屋里的一切似乎都在轻轻晃动。 “你可以走了,若安娜,可以走了。”她说。 “夫人不需要什么了吗?也许喝一点汤有好处……” 屋里只剩下露依莎一个人,她惊奇地看看四周。一切都收拾好了,窗户关上了。一只手套掉在了地上:她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去拣起来,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样伸出手指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理了理头发。她觉得自己变了,表情也变了,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屋里安静得出奇,她好生诧异。 “夫人。”是若安娜怯生生的声音。 “什么事?” “那车夫。” 露依莎转过脸,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什么车夫?” “那车夫说夫人当时没有零钱,让他等……” “啊!” 仿佛一束汽灯灯光突然照亮一幅画,她猛然看到了她的全部“灾难”! 她颤抖得太厉害了,甚至一下子打不开衣柜抽屉。 “我忘了,忘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把钱交给吉安娜以后,她又慢慢倒在双人沙发上: “完了!”她双手紧紧抱住脑袋,嘟嘟囔囔地说。 一切都暴露无遗了!马上在她脑海中出现了种种影象:若热勃然大怒,朋友们惊讶不已,一些人气愤填膺,另一些人冷嘲热讽;这些影象如同白墙上的黑色图画一样清楚,轰的一声落到她的灵魂上,像燃料倒在火堆上一样,燃起了巨大的恐惧。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和巴济里奥出逃! 这个念头,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念头,势不可当地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如同洪水突然淹没农田。 他曾多次发誓说,两个人在巴黎生活,住在圣弗洛伦廷大街的寓所里该多么幸福!好吧,走!不带行李,只带她那个柔皮革袋,装上几件内衣,母亲给的手饰……那么女佣们呢?这房子呢?给塞巴斯蒂昂留下一封信,让他来,把一切都锁好!……旅途上穿小蓝条连衣裙——或者那件黑的!别的什么也不带。其他的在远方、在其他城市买…… “夫人想不想现在吃晚饭……”若安娜在屋门口说。 她戴上了白围裙。又说: “儒莉安娜太太躺着呢,说疼得很,不能来伺候了。” “我马上去。” 她只喝了一勺汤,喝了一大口水,站起身: “她怎么了?” “说是心口疼得厉害。” 那东西死了该有多好!她就得救了!那样可以留下来!她怀着狠毒的希望说: “若安娜,去看看,看看她怎么样。” 她听说过,许多人一下子就疼死了!到那时,她马上到儒莉安娜房间翻她的大木箱,把信拿到手,不怕死神的寂静,不怕苍白的尸体…… “夫人,她好些了。”若安娜走进来说,“她说马上就起来,夫人不再吃点东西了?我的天!” “不吃了。” 她走进卧室,心里想:“胡思乱想有什么用?只有逃走这一条路了!” 马上决定给塞巴斯蒂昂写信;但是,哆哆嗦嗦在信纸上方写了个“我的朋友”之后,再也找不到什么词儿了。 为什么非写信不可呢?第二天,她没有回来,下午、晚上还不见她的踪影,女佣们,“那个东西”,不要脸的东西!会马上去找塞巴斯蒂昂。他是这家人的密友。他会多么惊讶!会想象出了什么事,跑到附体神庙,接着去警察局,焦急地等到凌晨。第二天一整天都怀着一个又一个看到她回来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痛苦地失望——最后打电报给若热。那时候,她已经蜷缩在车厢的一角,伴着火车头的轰隆声奔向新的目的地!…… 然而,究竟为什么难过呢?有多少女人羡慕她的灾难呀!抛弃整天在四壁之内看厨房账单、织毛衣的狭窄生活,跟一个钟爱的年轻男人到巴黎去——到巴黎!——,卧室里是绫罗绸缎,过豪华生活,有剧院的包厢!……这有什么不幸可言?要是伤心那就太傻了!这场“灾难”几乎是幸运!要是没有他,她永远不会有勇气挣脱这小市民生活;即使有崇高的愿望推动,胆怯总会更有效地阻止她! 再说,与情夫私奔,爱情会更高尚!她将永远属于一个男人,无须在家爱一个,在外面爱另一个! 她确实产生了立即去找巴济里奥、“一劳永逸”的念头。但是,这时候到旅馆去天太晚了,她怕走黑黑的街道,怕醉鬼们…… 她马上开始收拾柔革袋子。装进去几块头巾,几件内衣,指甲锉,巴济里奥给的念珠,扑粉,还有母亲的几件手饰……还想带上巴济里奥的信……她放在了衣柜大抽屉的一个小檀木盒里。她拿出来堆在腿上,打开一封,里面有一朵干了的花儿;另一封里包着巴济里奥的照片。突然她发现信没有全在!本来是7封:5个短便条和两封信——他写的头一封信多么温情脉脉!最后一封是他们生了气那天写的!她数了一遍……真的,缺头一封信和两张便条!也被偷走了!……她站起身,脸色苍白。啊!太卑鄙了!她心头火起,恨不得上到阁楼跟她搏斗,夺回信来,掐死她!……可是,这有什么重要!她倒在双人沙发上,心如槁木死灰——她有一封、两封,全都让她拿去——反正都同样倒霉! 她激动万分,开始收拾应当带走的连衣裙、帽子、绒披肩…… 挂钟敲响10点,她走进卧室,把烛台放到小桌子上,望着带白色斜纹布帷幔的双人床。这是最后一次在这张床上睡觉了!是她在结婚的头一年亲手在上面一针一针织上了花,每针都带着内心的欢乐。有时候若热来看她忙碌,面带笑容不声不响地端详着她,或者慢慢在指头上缠着粗棉线低声细语地对她说些什么。在这张床上,她和他睡了3年;她睡在靠墙的那边……她患病的时候也躺在这张床上,患的是肺炎。一连几个星期,他都没有躺下过——照料她,给她拿衣服,端汤送药,说的话那么甜蜜,好像能治她的病一样!……那语气像是对小孩子说的:“很快就好了,明天就没事了,我们一起去散步。”但是,那双焦虑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或者求她说:“快点好,嗯?听我的话,亲爱的,快点好!……”而她是多么想快点好啊,甚至感到一股轻轻的活力返回躯体,使她的血液渐渐清爽。 康复的头几天,是他为她穿衣服;他跪在地上给她穿鞋,用睡衣包起她,把她抱起来放到双人沙发上,坐在她旁边给她读小说,画风景画,用纸剪成士兵。她的一切全靠他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照顾她、为她难过、为她哭泣——只有他。睡觉的时候她总是攥着他的手,因为那场病使她莫名其妙地怕发烧时做恶梦;可怜的若热,为了不惊醒她,一连几小时不能动一动,让她拉着手。即便睡觉也是穿件小棉衣躺在她身边。有好几次她夜里醒来看见他在擦眼泪。那是高兴的眼泪,因为她肯定得救了!医生——好心的卡米尼亚博士——对他说:“脱离危险了,现在只剩下恢复她虚弱的身体了。”若热,可怜的若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抓住老医生的手,在他脸上吻个不停。 而现在,要是他知道了,要是他回来了该怎么样!他走进卧室,看见两只小枕头还在!那时候,她已经和另一个男人远走高飞,走在异国他乡的路上,听的是另一种语言。太可怕了!他一个人,孤孤单单,不停地哭泣,拥抱着塞巴斯蒂昂。多少对她的回忆要折磨他的心!她的衣服,拖鞋,梳子,整个家。他的生活多么凄凉!一个人睡在床上,再没有人轻轻一吻叫醒他,搂住他的脖子:“若热,快起来,晚了!”对两个人来说,一切都完结了!——他趴在床上哭起来。 是儒莉安娜在走廊里高声和若安娜说话。她惊恐地站起身。要不要去找那个不要脸的婆娘?拖鞋声渐渐远去,若安娜拿着厨房账单和灯走进来。 “儒莉安娜太太起来了一会儿,”她说,“可是她说还不好,真可怜,去睡觉了。夫人不再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她说。 她脱了衣服,趴在床上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阁楼上,儒莉安娜横竖睡不着。疼痛消失了,却在褥垫上辗转反侧,像近几个星期的许多个夜晚一样,“失眠魔鬼又来了。”因为自从在“石棺”里拣了那封信以后她就一直发烧,但是,心里太高兴了,希望太诱人了,这些都支撑着她,使她很快痊愈!上帝终于想到她了!从巴济里奥开始到家里来的那天起,她就有一种预感,心里有什么东西告诉她,走运的机会到了!头一次兴奋是那天晚上巴济里奥走后她在沙发旁捡到了露依莎掉的发卡。然而,幸福在心中爆发是在经过多次刺探、多日劳累之后终于从“石棺”里拿到那封信的时候!她跑到阁楼上,贪婪地读起来;发现这“东西”如此重要,她激动得热泪盈眶,恶毒的灵魂一下子飞上了天空,心中喜洋洋地呼叫: “赞美上帝!赞美上帝!” 拿“那东西”怎么办呢?——这是当时最让她不安的问题。有时候想把它卖给露依莎,要一大笔钱……可是她哪儿来那么多钱呢?不行。最好等若热回来,以公开这封信相威胁,通过另一个人敲诈他一笔巨款,就这样,她躲在幕后。有几天,露依莎的样子、时装和游玩气得她难受,她就想跑到街上,把邻居们叫出来,念念这封信,让她成一堆臭狗屎,向这泼妇报仇雪恨! 是维托利娅大婶让她平静下来,给她出了主意。大婶马上告诉她,“为了使陷阱更完整,需要一封那花花公子的信”。于是,儒莉安娜开始了不慌不忙地偷信的活计。必须非常细心,多次试钥匙,用蜡模子作了两把,像猫一样耐心,像小偷一样机灵,终于把信弄到手了。多有意思的信啊!特别是那张便条,巴济里奥写着:“今天我不能去,明天下午两点等你;捎去这朵小玫瑰花,请你像上次一样戴在胸前,因为你这样来太好了,我能感到你那柔软的胸脯上的香味……”维托利娅大婶忍不住心中的兴奋,拿过去让她的老朋友彼德拉看,胖女人彼德拉正在客厅里。 彼德拉笑得前仰后合,像两个没有装满的皮酒囊似的吊在胸脯上的大乳房疯狂地颤动。她满脸通红,把手插在胳肢窝里,扯着喇叭似的大嗓门喊起来: “太妙了,维托利娅大婶!真是高手十的!不,这该登到报纸上去。哎呀,这两个醉鬼!这两个该死的家伙!” 这时候,维托利娅大婶非常严肃地对儒莉安娜说: “好吧,现在你万事俱备了,有这东西在手,可以理直气壮了。要等待时机。对她态度要好,满脸高兴,面带笑容,免得她生疑心,可眼睛要尖。老鼠被你牢牢抓在手里,让她去游玩吧!” 从这天起,儒莉安娜就暗暗品尝着把小小的露依莎掌握在手中的享受——那是她的女主人、夫人、“小泼妇”!——滋味是那样让她浑身舒坦!看着她梳妆打扮,去找男人,哼着歌儿,吃得香甜,她感到一种奸诈的欢快。心里想:“去干吧,玩吧,痛痛快快地玩吧,我这儿给你挖好了陷阱!”这使她产生了狠毒的自豪,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主人们的幸福、名声、荣誉和安宁统统攥在她的手里!多么扬眉吐气! 未来有了保证!“那东西”就是钱,就是她老年后的食粮。啊!她终于有了这一天!她每天都祷告,感谢万人之母——圣母! 可现在,跟露依莎吵了一场之后,再也不能把信揣在口袋里袖手旁观了。应当离开这个家,到外面去,干点什么。干什么呢?维托利娅大婶一定会告诉她…… 早晨7点钟,她既没有吃早点也没有跟若安娜说一声,就下了楼,出去了。 维托利娅大婶没有在家,有人在小厅里等着。古维亚先生弓着身子写着,不时吐一口浓痰,尖帽放在旁边。儒莉安娜向屋里人们问好,然后规规矩矩坐在一个角落,阳伞放在膝盖上。 人们正在闲谈:一位30岁左右、满脸麻子的女人坐在长椅上,朝儒莉安娜笑笑,接着对一个披着红色方格披肩的胖女人说: “安娜太太,你想不到,无论如何想不到!真是个灾难呀!他每天晚上像辆车似的走。有时候他一个人独自个儿说话,在楼梯上绊倒,能把我吵醒……我最怕的是那魔鬼点着灯睡觉引着了火。哎呀!真受不了。” “你说的谁呀?”一个身穿仆人汗衫的漂亮小伙子问,他站在一个留着络腮胡子、戴着皱皱巴巴的白领带的佣人旁边说话。 “库尼亚,我主人的儿子,糟透了!” “是个醉鬼吧,嗯?”小伙子卷着烟说。 “一塌糊涂!上午我就没法子进他的卧室,那气味呀……可怜的母亲气得直哭,小伙子快被解雇了。啊,我没法子高兴,没法子高兴!” “喂,我那里也不顺心得很呢。”披方格披肩的女人低声说。 两个男人凑了过去。 “那男主人呀,”她打着惊恐的手势继续说,“跟小姨子干的那些丢人现眼的事!……女主人知道了,白天黑夜地吵。姐妹俩闹得不可开交。男主人偏袒那姑娘,妻子大喊大叫……哎,最后非闹出事来不可。” “这么说,要是我们太粗心,”白领带生气地说,“那就到处喊救命了。” “若奥先生,你那家倒挺安静。”麻脸女人说。 “人倒不错。姑娘们爱谈恋爱……女佣们可得利了,拿她们的衣裳、钱……不过大人们心眼挺好,实话实说嘛!吃的也不错!” 她转过身,拍拍穿仆人衣服的人的肩膀,用钦佩和羡慕的口气说: “这还行!这还值得干下去!” 小伙子洋洋得意地一笑: “咳,看上去挺好,可实惠不多。” “说说你那边。”戴白领带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说说嘛!” 小伙子要卖卖关子,把身子晃了几晃,卷起袖子,才从小条纹西服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金表。 “太漂亮了,多贵的礼物!”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靠脸上流汗得来的。”他摸着下巴颏说。 戴领带的汉子生气了: “真无赖!”接着低声对女人们说:“脸上流汗,哼!他是女主人的六翼天使!那太太是上层社会的,虽说有点老了,可是还是个非常好的女人,非常好的女人!这只金表值两块钱呢。得了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有脸说出这等话来!” 小伙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现在想买呀,花两块钱还不能要表链!” “她一定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白领带汉子叫道,“在下区,她有一排一排的房子呢,半个绒线街都归她所有!” “她缠人可缠得厉害呢。”小伙子嘴角叼着香烟,晃着身子,“我跟她在一起两个月了,要不是这块表和3个金币,她连我的扣子都解不开!……不是说着玩的,不知道哪天我就把她一脚踢开!”他把垂到前额的头发拢上去,“女人多得很,而且都是有身份的。” 这时候,维托利娅大婶匆匆忙忙进来了,披肩搭在胳膊上。看见儒莉安娜,她说: “哦,你在这里呀,出去转了转,从6点钟就出去了。你好,特奥多西娅太太;你好,安娜。斯文人都到这儿来了!儒莉安娜,到里边去吧!我的小鸽子们,我马上来,稍等一会儿!” 说着,把她领到一个靠天井的房间: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儒莉安娜把头一天晚上的场面详细讲了一遍,争吵,昏厥…… “好吧,亲爱的。”维托利娅大婶说,“这么干了也好,不能浪费时间,马上动手。你到旅馆去找布里托,跟他谈。” 儒莉安娜马上缩回去了:她不敢,害怕…… 维托利娅大婶挠着耳朵考虑了一下,到里边跟古维亚先生嘀咕了一会儿,然后返回来,把门关好: “找个人去。那几封信在你这儿吗?” 儒莉安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紫红色的旧钱包,但犹豫了一会儿,狐疑地望着维托利娅大婶。 “你这个人,拿着那几封信不肯松手?”老太太受了侮辱,大声说,“那你自己去办吧,自己去办吧……” 儒莉安娜立刻把信交到她手里,但请她保存好,小小…… “那人明天晚上去找布里托谈。”维托利娅大婶说,“让他出一个康托。” 儒莉安娜眼前一亮,一个康托,维托利娅大婶在开玩笑。 “哪里话!你怎么想?因为一封信,一封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妨碍的信,他付给了一个在希亚多那边乘马车的人3百米尔瑞斯——昨天我还见那个人抱着个小孩。付的都是崭新的票子。就是那个花花公子付的,这明摆着,就是那个花花公子付的。要是别人,我不敢说,可现在是布里托。他是个富翁,花钱如流水,马上就会答应……” 儒莉安娜脸色惨白,哆里哆嗦地抓住她的胳膊: “哎呀,维托利娅大婶,我送你一块缎子。” “蓝色的!你看,我现在就告诉你颜色。” “可是,维托利娅大婶,布里托壮实得很。要是他抢了那些信,要是他干出什么事来呢。” 维托莉娅大婶轻蔑地盯着她说: “别给我说傻话了,你想想,我会打发个呆子去吗?连信都不带去,让他带副本。你等着瞧吧,去的人比山乌还狡猾。” 她又想了想: “你回家吧……” “不,我可不回去……” “你说得也对。等着看看这事办得怎么样。你来这里睡觉,今天就在这里吃晚饭,我有条大鱼……” “可是,维托利娅大婶,要是布里托报告警察,不会有危险吗?……” 维托利娅大婶耸耸肩膀,不耐烦地说: “喂,你走吧,不然非把我气疯不可。警察,说什么警察,这类事能去报警……这事让我来管!再见。记着4点钟吃晚饭,嗯?” 儒莉安娜像是在空中飞出去的,一个康托!这个康托她曾经远远望见过,后来又跑了,现在重新回来,重新落到她手里,是“叮当”响的硬币,是“唰唰”响的票子。各种各样的打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每个打算都光彩夺目:有个裁缝用具店,她站在柜台后面卖货!身边有个丈夫,晚上出去吃夜宵。一双又一双的高级皮靴,式样要好。把钱放在哪儿呢?银行里?不。放在大木箱子底上——更保险,随手能摸到。 为了度过这一上午,她买了四分之一块糖糕,到帕塞约公园坐下来,打着阳伞,美滋地想着,已经开始咀嚼富人生活的滋味,自认为已经成了贵夫人,甚至朝一个不声不响、看样子像老板的红脸汉子送了送秋波——那人失魂落魄地走开了。 这时候,露依莎醒了。她在床上猛地坐起来。“就看今天了。”这是她的头一个想法。一阵惊恐,一阵难过,她的心紧缩着。后来她开始穿衣服,心慌意乱,唯恐看到儒莉安娜。她甚至想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午饭,等到11点再蹑手蹑脚地出去,到旅馆去找巴济里奥。这时候,卧室门口传来若安娜的声音: “夫人,醒了吗?” 她马上心惊胆战地讲起来,说儒莉安娜太太早上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一切都等着收拾…… “好吧,你去给我弄午饭,我马上去……”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马上估计起来,儒莉安娜离开这个家了。为什么?肯定,为了干什么事坑害她。最好立刻出去……可以到“天堂”去等巴济里奥。 她走进餐厅,站着慌里慌张地喝了一口茶。 “儒莉安娜太太对你说过什么吗?”若安娜走过来战战兢兢地说。 露依莎耸耸肩,含含糊糊地说: “以后就知道了……” 一点半钟了,她去戴帽子。心跳得厉害,尽管怕见到儒莉安娜,但仍然下不了出走的决心,甚至干脆坐下来,把皮袋子放在膝上。“走”!终于拿定主意,站起身来,但似乎有个什么既细又粗的东西拉着她,捆着她……她慢慢走进卧室:室内长袍掉在床下,拖鞋在松毛地毯上……“太倒霉了!”她大声说。接着来到梳妆台前,摸了摸梳子,打开抽屉,突然又走进客厅,拿起相册,抽出若热的照片,哆哆嗦嗦地放进柔革提袋里,又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走出去,把门一甩,跑下了楼梯。 一辆马车从教长广场经过,她钻进去,告诉马车夫到中央旅馆。 布里托先生上午一早就出去了,看门人敷衍了一句。肯定是有一艘邮船开到了,因为正往里面搬行李,包着油布的手提箱、边上钉着铁皮的木箱;旅客们因为刚刚到达而神色惊慌,因为海上的颠簸而昏头昏脑,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喊什么人。这忙碌的景象使她振奋起来,产生了远游的愿望:汽灯下,火车站里熙熙攘攘;凉爽的早晨,邮船后甲板上洋溢着启程的欢乐气氛! 她把“天堂”的地址告诉车夫。随着马车飞奔,似乎她以往的全部生活、儒莉安娜、这个家,渐渐淡漠了,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在一家书店门口,觉得有个人像朱里昂,马上伏到车窗上,没有看清,很是可惜:没有看到家里的朋友,就这么走了。现在,所有的朋友,朱里昂、小埃尔内斯托、顾问、费里西达德太太,她觉得都那么可爱,人品都那么高尚,可她原来却没有察觉,现在觉得他们都非常令人神往。还有可怜的塞巴斯蒂昂,心地多么善良!再也听不到他弹马拉加舞曲了。 在金街尽头,许多货车挡住了去路,马车停下来。露依莎看见路边人行道上的卡斯特罗——就是戴眼镜的银行家卡斯特罗,莱奥波尔迪娜对她说过,此人“非常喜欢”她露依莎;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正向他兜售彩票,卡斯特罗一副厌恶的神气,把两个拇指插在白坎肩口袋里,以轻蔑的口气感谢一声小孩,透过金边眼镜朝露依莎望了几眼。她呢,用眼睛的余光瞥着他:非常喜欢她,这样的人非常喜欢她,太可怕了!露依莎觉得他腿很短,大腹便便,样子很是吓人。想起巴济里奥,她心里一亮,他长得多么英俊!……急于见到他,她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玻璃。 马车终于起动了。罗西奥区在阳光下明亮耀眼:从停在路口的铁路马车里匆匆忙忙下来的人们穿着白色裤子、薄薄的上衣,他们是从贝伦和彼得罗索斯那边来的。叫卖声响个不停。——所有人都在自己家里乐享天伦,只有她启程背乡离井! 在西方街,她看见了卡米拉太太——这位太太跟一个老头子结了婚,以有许多情夫而著名。她似乎又怀孕了,慢腾腾地走着,白白的脸上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气,后面跟着一个穿松子色外衣的小伙子和一个穿蓬松裙子的小姑娘,前面是一个保姆推着辆小车,车里的孩子叼着奶头。卡米拉不动声色地在大街上走着,腆着肚子展示她通奸得来的孩子。可是,她备受恭维,没有人说她的坏话,因为她富有,经常举办晚会……“世界就是这般模样!”露依莎心里想。 马车停在“天堂”门口,正是中午。上面的门锁着,女房东马上出来小声说:“非常遗憾,只有先生有钥匙,要是夫人想休息……”这时候另一辆马车到了,巴济里奥从楼梯走上来。 “总算见到了!”说着,他打开门,“昨天为什么没有来……” “啊,要是你知道……” 她抓住巴济里奥的胳膊,死死盯着他: “巴济里奥,你知道吗,我完了!” “出了什么事?” 露依莎把柔革袋子扔到长沙发上,一口气讲了信在纸篓里被拿走的经过,还有她的信被偷、在卧室里吵架……“现在我只剩下出逃这一条路了。这不,我来了,带我走吧。你说过可以带我走,说过好几次。我准备好了,带来了那个旅行袋,里面有必需的东西,头巾、手套……嗯?” 巴济里奥把手插在口袋里,弄得硬币和钥匙叮当作响,焦急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只有你才这样想!”他叫道,“你疯了!你这个女人!”他非常激动,“这哪里谈得上出逃?你怎么说起出逃来了?这是个钱的问题。”他想:“她要的是钱。看看她要多少,付给她就是了。” “不,不!”露依莎说,“我不能留下!”她声音急切。那女人会出卖那封信,可是心里保存着这桩秘密:她随时可以说出来,若热可能知道,那她就完了。她没有胆量回家!“只要在里斯本,我就一刻也得不到安宁。我们今天就走,嗯?要是你不行的话,明天走。我到个旅馆里藏起来,度过一夜,谁也不会知道。可是,我们明天就走。要是让他知道了,巴济里奥,他非杀死我不可!你说话呀,答应我呀!”她抓住巴济里奥,急切地望着他的眼睛,盼望他同意的目光。 巴济里奥轻轻挣脱出来: “你疯了,露依莎,神志不清了!怎么能想到出逃呢?那会造成个可怕的丑闻,有警察,有电报,我们一定会被抓住。不行!私奔是小说上的事。况且,亲爱的,事情还不到那般地步!只不过是个钱的问题……” 露依莎听着,脸色煞白。 “并且,”巴济里奥心神不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没有准备,你也没有准备。没有这样出逃的。你一生会声名狼藉,露依莎,无可挽救。一个出逃的女人就不再是什么什么夫人,而是什么什么女人,那个逃跑的女人,不要脸的女人,小老婆!我肯定要去巴西,你能在那里呆吗?在轮船上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还要冒患黄热病的危险,你想去吗?要是你丈夫追捕我们,我们在边界上被抓获呢?被两名警察押送回来,在里蒙埃罗关上一年、你觉得好吗?你的事非常简单,跟那人谈谈,给她几个钱——她不就是要钱吗?然后你就安安稳稳地留在家里,像从前一样受尊敬——只不过要多加小心就是了,必须这样!” 这些话像砍树的斧子一样落到露依莎的计划上。有时候,这些话所包含的真理像闪电一样耀眼,像冰冷的刀刃一样让她反感,但她无法抵御。但是,她从这拒绝的态度中看到的是忘恩负义和抛弃前情。设想过既幸福又安全地在巴黎定居之后,她似乎无法容忍返回家里的念头:耷拉着脑袋,受儒莉安娜的气,等待着死神的到来。她觉得,曾经远远望见而现在又从手中溜走的另一种命运妙不可言,几乎不可缺少!用钱赎回那封信以后又怎么样呢?那女人仍然掌握着秘密!生活必将凄苦,那个危险会永远在身旁徘徊! 她没有再说什么,似乎陷入沉思,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突然,她抬起头,目光炯炯: “好吧,你说!……” “可是,亲爱的,我正说着呢……” “不愿意?” “不!”巴济里奥用力喊道,“如果说你疯了,那么我还没有疯!” “啊,我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胸部随着低声抽泣而颤动。 巴济里奥坐到她身边。露依莎的眼泪折磨着他,使他越来越不耐烦。 “哎呀,神圣的上帝,你听我说嘛。” 她把因为痛哭显得更加明亮的眼睛转向巴济里奥: “那么你为什么一再说,要是我愿意……我们会非常幸福?” 巴济里奥猛地站起来: “那么,你想过逃走,想过跟我一起钻进火车厢里去巴黎,想过跟我一起生活、当我的情妇吗?” “我从家里出来了,永远出来了。这我已经做到了。” “但你要回到家里,”他大声说,几乎带着火气,“你为什么出逃呢?为了爱情吗?要是那样的话,我们一个月以前就该走了,没有理由等到现在。那么,为什么呢?为了用一个更大的丑闻防止一个丑闻,不是吗?一个无法挽回的、吓人的丑闻!露依莎,我是作为朋友对你说话!”他拉住她的手,非常温柔地说,“你能想象我和你一起在巴黎生活不幸福吗?可是,我看到了事情的结果,我有另一种经验。整个丑闻可以用几个钱防止。你能想象那女人会去到处说吗?她的兴趣在于得一笔钱,然后就消失了;她完全清楚她干的事。她偷了东西,用了假钥匙。问题在于给她钱。” 她慢慢地说: “钱,我哪里有钱?” “当然钱由我出。”他停顿了一下,“我钱不很多,现在手头也有点拮据,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她要2百米尔瑞斯,就给她!” “要是她不要呢?” “那么,她还能想要什么?既然偷信,就是想把信卖出去!不会为了保存你的签字吧?” 他越说越强硬,在屋子里气急败坏地踱来踱去。怎么竟然想和他到巴黎去,让他的生活永远尴尬!这笔钱花得多冤枉,把一摞钞票给了个女小偷?还有那件事,情书竟然在字纸篓里被偷,女佣人,衣柜抽屉的假钥匙——他觉得这一切太俗气了,甚至有点滑稽。他停下来: “总之,要是她要的话,给她3百米尔瑞斯。可是,看在上帝份上,你可千万不要再干这种事了;我可不准备为你两次疏忽支付两个3百米尔瑞斯!” 露依莎脸色苍白,好像巴济里奥往她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要只是钱的问题,巴济里奥,这笔钱我来付!” 她不知道怎样能付得起。这有什么关系?去乞求,干活,想办法……反正不接受他的钱! 巴济里奥耸耸肩膀: “你在装模作样。你的钱在哪儿?”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她叫道。 巴济里奥烦躁地抓抓脑袋,强压住心中的火气,拉住她的手: “亲爱的,我们在胡说八道,都生气了……你没有钱。” 她打断他的话,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那好,你去跟那个女人说,你去说,一切都由你办。我不想再见到她。见到她我就活不下去,请你相信。你去说吧!” 巴济里奥把脚一跺,断然拒绝: “你这个女人,疯了!要是我去说,她什么都要,甚至要扒我的皮!这事要你去办。我给你钱,你想办法。” “连这点事你也不肯替我做吗?” 巴济里奥忍耐不住了: “不肯!活见鬼,不肯!” “再见!” “露依莎,你太糊涂了!” “不。这都是我的过错。”她用颤抖的手拉下面纱,“一切由我来办!” 她把门打开,巴济里奥跑过去拉住她的一只胳膊: “露依莎,露依莎!你让我怎么办?我们不能就这样断了!你听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