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倪匡 一 我见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看来大约三十岁,个子五八寸高,男性,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穿著一套廉价的西装,愁眉苦脸,不住地搓著手。 他的样貌很普通,如果见过他,不是仔细观察他一番的话,一定不容易记得他的样子,像这样的人,每天在街上,要遇见多少就有多少。 但是,我却要称他为世界上最奇怪的一个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要明白他的奇怪,必须了解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否则,若想用简单的几句话,来形容他的奇怪,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一定要用最简单的语句,来表示这个人的奇怪,那么,可以称他为“多出来的人”。 什么叫作“多出来的人”呢?那又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释得清楚的了,还是让我来详细叙述的好。 ※※※※ 大海是最无情的,上午还是风平浪静,到下午,使会起狂风暴雨,波涛汹涌。吉祥号货船,这时遇到的情形,就是那样。 吉祥号货船是一艘很旧的船了,它的航行“即使是轮船公司,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勉强的航行”,但是由于货运忙,它一直在海中行驶著。 吉祥号货船的船长,是一个有三十年航海经验的老手,他十六岁就开始航海,从水手一步步升上去,升到了船长的职位,像顾秀根船长那样的情形,在现代航海界中,已经不多见的了。 在顾秀根船长的领导下,各级船员,一共是二十二个,连船长在内,一共是二十三个。记住这个数字,一共是二十三个船员。 吉祥号由印度运了一批黄麻,在海洋中航到第七天,一股事先毫无警告的风暴便来了,这艘老船,在风浪中颠簸著,接受著考验。 不幸得很,风浪实在太大,而船也实在大老了,在接连几个巨浪之下,船首都份,竟被卷去了一截,船尾翘了起来,船长眼看船是沉没了,而他也已经尽了最大的责任,是以他只好下令弃船。 即使船上的人员,全是有相当航海经验的人,在那样的情形下,也一样慌了手脚。 救生艇匆匆解下,小艇在风浪之中,看来脆弱得像是鸡蛋壳一样。船长记得,一共放下了五艘救生艇,他也看到船员纷纷上了救生艇。 他自己最后离开。在那样纷乱的情形下,他也根木无法点一点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因为救生艇一放下了海,立时便被巨浪卷走,根本不知下落。 彼秀根船长最后离开货船,所以他那艘救生艇中,只有他一个人。当救生艇随著巨浪,在海面上上下下挣扎的时候,除了听天由命之外,是任何办法都没有的了。 彼船长一个人,在海面上足足漂流了两天,才被救上了一艘大型的货船。 在海面上漂流的时候,他全然不知道他的船员怎么样了,而他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下,被救上船去的。当他神智清醒之际,七个人涌进房间来,那是吉祥号货船上的大副和六个船员。 劫后重逢,他们自然喜欢得拥在一起,船长问道:“其余的人,有消息么?” “有,”大副回答:“我们听到收音机报告,一艘军舰,救起了六个人,一艘渔船救了四个,还有一艘希腊货轮,救起了八个人。” 彼船长一面听,一面计算著人数,听到了最后一句,他松了一口气,道:“总算全救起来了!” 可是,他在讲了那一句话之后,立时皱了皱眉,道:“不对啊,我们一共是二十三个人,怎么四条船救起来的人,有二十四个?” 大副道:“是啊,我们以为你早已在另一艘上获救了,因为二十三个人已斋了,却不料你最后还是被这艘船救了起来。” 彼船长当时也没有在意,只是随便道:“或许是他们算错了。” 这时,那艘货船的高级船员,一起来向顾船长道贺,贺他怒海余生,同时表示,他们会被送到邻近的埠头去,所有获救的船员,都将在那个埠集中。 彼船长又安心地休息了一天,船靠岸,他们一共八个人,被送到了当地的一所海员俱乐部中,其余的获救海员,也全在那了。 可是,顾船长才一和各人见面,便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头了,首先迎上来的是二副,大副和船长一起到的,他问道:“每一个人都救起了?没有失踪的?” 二副苦笑了一下;道:“没有少,可是多了一个。” 彼船长楞了一楞,道:“什么?多了一个?” “是的,我们一共是二十二个人,但是,获救的却是二十四个。”二副回答。 “荒唐,荒唐!”顾船长时大声说。“荒唐”是他的口头禅,有时,用得莫名其妙,但这时,却用得恰到好处。二十三个人遇难,怎么会有二十四人获救?那实在太荒唐了! 二副却道:“船长,的确是多了一个,那个人是和我一起获救的。” “荒唐,他在哪?”船长说。 “就是他!”二副向屋子的一角,指了一指。 船长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张椅子上,顾船长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个人,他向前直冲了过去。 人人都知道顾船长的脾气,平时很好,可是一发起怒来,却也够人受的。 这时,人人都知道他要发怒了,果然,船长一来到了那人的身前,就抓了那人的胸前衣服,将那人直提了起来。 那人忙叫道:“船长!” “荒唐,”船长大声叱著:“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时候躲在船上的?浸不死你,算你好运气!” 可是那人却气急败坏地道:“船长,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你怎么也下认识我了?” 彼船长更是大怒,道:“荒唐,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那人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他的声音,也和哭泣并没有什么不同,他道:“船长,我是你的三副啊,你怎么不记得了?” 彼船长呆了一呆,在那刹问,他倒真的疑心自己是弄错了。 可是,他定睛向那人看著,而他也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未曾见过他,于是他又大声道:“荒唐,你如果是三副,那么他是谁?” 船长在说的时候,指著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正是船上的三副。这时,当船长向那年轻人指去时,那年轻人冷笑著,道:“这家伙一直说他自己是船上的三副,弄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那人急急地分辩著,道:“他也是三副,船上有两个三副,船长,你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是卜连昌,你们怎么都不认我了?” 船长松开了手,他不但不认识这个人,而且.也从来没有听到卜连昌这样的明字。 这时,船长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点,这个叫卜连昌的人,是一个偷渡客,他不知是什么时候躲上船来的,在船出事的时候,他也跳进了救生艇中,自然一起被人家救了上来。 所以船长道:“你不必再胡言乱语了,偷渡又不是什么大罪,大不了遣回原地!” 卜连昌却尖声叫了起来,他冲到了大副的面前,道:“大副,你不认识我了么,我和你出过好几次海,你一定记得我的,是我卜连昌啊!” 看大副的神情,像是竭力想记起卜连昌这个人,但是他却终于摇了摇头,道:“很抱歉,我实在不认识你,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你!” “你在说谎!”卜连昌大声叫了起来,“这次来印度之前,你太太生了一个女孩,我还和你一起到医院去看过你的太太!” 大副呆了一呆,船长也呆了一呆,和船长一起来的各人,也呆住了。 二副道:“船长,这件事真是很古怪,他好像真是和我们在一起已有很久一样,他知道我们每一个人家中的事,也知道我们的脾气。” 卜连昌终于哭了起来,道:“我本来就是和你们在一起很久的了,可是你们全不认识我了!” 大副忙问道:“你看到过我的女儿?” “自然看到过,小女孩的右腿上,有一块红色的斑记,她出世的时候,重七磅四安士,那全是你自己告诉我的,难道你忘了么?” 大副的眼睛睁得老大,他知道卜连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是那怎么可能呢?因为他的确不认识卜连昌这个人。 大副苦笑看,摇了摇头,卜连昌又冲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前,握住了那人的手臂,摇著,道:“轮机长,你应该认识我,是不是?” 轮机长像是觉得事情很滑稽一样,他笑了起来,不住地笑著。 卜连昌大声道:“你不必说不认识我,在印度,我和你一起去嫖妓,你看到了那胖女人,转身就走,难道你忘记了?” 轮机长突然止住了笑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卜连昌道:“我是和你一起去的啊!” “见鬼!”轮机长大声喝著,他脸上的神情,却十分骇然,接连退了几步。 卜连昌又转向另一个人,道:“老黄,你也不认识我了?我和你上船前去赌过,赌天九,你拿到了一副天子九,羸了很多钱,是不是?” 老黄搔著头,道:“是就是,可是……说实在的,我不认识你。” 卜连昌不再说什么,他带著绝望的神情,向后退了开去,又坐在那角落的那张椅子上。 。夯有人再说什么,因为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他们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最后,还是船长开了口,他道:“荒唐,你叫什么?叫卜连昌?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想不起你来?也好,就算我们都记不起你是什么人来了,你现在想怎样?” 卜连昌抬起头,道:“当然是回家去。” “你家中有什么人?”大副好奇地问。 “我有老婆,有两个儿子!”卜连昌愤然地回答:“大副,你别装蒜了,你吃过我老婆的烧鸡!”大副苦笑了一下,道:“好,反正我们要回去的,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卜连昌像是充满了最后的希望一样,又问道:“你们每一个人,真的全不认识我了?” 海员全是很好心的,看到卜连昌那种可怜的样子,实在每一个人都想说早已认识他的。但是、他们却实在不认识他! 于是,每一个只好摇了摇头。 卜连昌双手掩著脸,哭了起来。 船长连声道:“荒唐,荒唐,太荒唐了!” 大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道:“卜……先生.你说你全认识我们,而且还是船上的三副,那么,你的船员证呢?在不在?” 卜连昌哭丧看脸,抬起头来,道:“他们早就问过我了。我的船员证,一些衣服,全在救生艇翻侧的时候失去了,怎还找得到?” “你是和谁在一支艇中的?”大副又问。 卜连昌拍著几个人,叫著他们的名字,道:“是他们几个人,可是他们却说根本没有见过我,没有我和他们一起在艇中!” 大副也只好苦笑了起来,他安慰著卜连昌,道:“你别难过,或许是我们……全将你忘了。” 大副在那样说的时候,自己也知道那是决不可能的事,因为他实实在在,从来也未曾见过卜连昌这个人,但是为了安慰卜连昌,他不得不继续说著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他继续道:“或许是我们都因为轮船失事,受了惊吓,所以暂时想不起你来,也是有的。” 卜连昌绝望地摇著头,道“你们,每一个人?” 船长大声道:“荒唐,真是够荒唐的了!” 事情在外地,不会有结果,但是卜连昌说得那么肯定,他甚至可以叫出轮船公司每一个职员的名字来,又说他的家是在什么地方,都叫人不由得不信,所以船长虽然觉得事情太荒唐,还是将卜连昌带了回来。 在飞机上,卜连昌仍然愁眉苦脸,一言不发,直到可以看到机场时,他才兴奋了起来,道:“好了,我们快到了,你们不认识我,我老婆一定会认识我的。” 大家都安慰著他,卜连昌显得很高兴。 飞机终于降落了,二十四个人,鱼贯走出了机场的闸口,闸口外面,早已站满了前来接机的海员的亲人,和轮船公司的船员。 几乎每一个海员,一走出闸口,立时便被一大群人围住,轮船公司的职员,在大声叫著,要各人明天一早,到公司去集中。只有卜连昌走出闸口的时候,没有人围上来。 在卜连昌的脸上,现出了十分焦急的神色来,他踮起了脚,东张西望,可是,却根木没有人注意他,他显得更焦急,大声叫道:“姜经理!” 一个中年人转过身来,他是轮船公司货运部的经理。他一转过身来,卜连昌便直来到了他的面前,道:“姜经理,我老婆呢?” 姜经理望了卜连昌一眼,迟疑地道:“你是!” 卜连昌的脸色,在那一刹间,变得比雪还白,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绝望,他尖声叫了起来,道:“不,别说你不认识我!” 姜经理却只觉得眼前的情形,十分可笑,因为他的确不认识这个人! 姜经理道:“先生,我是不认识你啊!” 卜连昌陡地伸手,抓住了姜经理的衣柚,姜经理吓了老大一跳,道:“你做什么?” 船长走了过来,道:“姜经理,这是卜连昌,是…吉祥号上的三副。” 姜经理忙道:“顾船长,你疯了?没有得到公司的同意,你怎可以招请船员?” 船长呆了一呆,道:“那是他自己说的。” 彼船长的话,令姜经理又是一怔,道:“什么叫他自己说的?” 船长苫笑了一下,他要费一番唇舌,才能使姜经理明白,什么叫“他自己说的”,姜经理忙道:“胡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一推,推开了卜连昌。 这时,又有几个公司的职员,围了过来,纷纷喝问什么事,卜连昌一个一个,叫著他们的名字。 可是,他们的反应,全是一样的,他们跟本不认识卜连昌这个人。 卜连昌急得抱住了头,团团乱转,一个公司职员还在道:“哼,竟有这样的事,吉祥号轮船上,明明是二十三个船员,怎么忽然又多出了一个三副来?” 又有人道:“通知警方人员,将他扣起来!” 在众人七嘴八舌中,卜连昌推开了众人,奔向前去,在一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双眼之中,显得惊惧和空洞,令人一看,就觉得他是在绝望之中。我就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遇到他的。 我到机场去送一个朋友离开,他离开之后,我步出机场,在卜连昌的面前经过。 因为卜连昌脸上的神情太奇特了,所以,我偶然地向他望了一眼之后,便停了下来,注视著他,心中在想著,这个人的心中,究竟有什么伤心的事,是以他才会有那样绝望的神情的? 卜连昌也看到我在看他,他抬起头来,突然之间,他的脸上,充满了希望,一跃而起,道:“先生,你,你可是认识我?” 我给他那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忙摇头道:“不,我不认识你。” 他又坐了下来,那时,顾船长走了过来,我和顾船长认识,却已很久了,我们两人,忙握著手,我说了一些在报上看到了他的船出事的话,反正在那样的情形下见面,说的也就是那些话了。 彼船长和我说了几句,握著卜连昌的肩头道:“你别难过,你还是先回家去,明天再到公司来集中,事情总会解决的。” 卜连昌的音声和哭一样,还在发著抖,他道:“如果,如果我老婆,也像你们一样,不认识我了,那…怎么办?” 我听了卜连昌的话,几乎想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当时还不知道详细的情形,这个人的神经,一定不正常。 彼船长叹了一声道:“照你说,你和我们那么熟,那么,你的老婆,认得我么?” 卜连昌道:“她才从乡下出来不久,你们都没有见过她和我的孩子。” 彼船长道:“不要紧,她不会不认识你的!” 我在一旁,越听越觉得奇怪,因为顾船长无论如何不是神经不正常的人! 我忙问道:“怎么一回事?” 彼船长道:“荒唐,我航海十年多了,见过的荒唐事也够多了,可是没有比这更荒唐的,我们竟多了一个人出来,就是他!” 我仍然不明白,卜连昌已然叫道:“我不是多出来的,我根本是和你们在一起的。” 彼船长道:“荒唐,那么,姜经理如何也不认识你?你还是快说真话的好。” 卜连昌双手掩住了脸,哭了起来。 我心中的好奇更甚,连忙追问。顾船长才将经过情形,向我说了一遍。 而我在听了顾船长的话后,也呆住了。 我当时心中想到的,和顾船长在刚一见到卜连昌的时候,完全一样,我以为他是躲在轮船上,想偷渡来的,却不料轮船在中途出了事,所以,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兄弟!” 卜连昌抬起头来望著我,好像我可以替他解决困难一样。我道:“兄弟,如果你是偷渡来的━━” 却不料我的话还未曾说完,卜连昌的脸色,就变得十分苍白。只有一个心中愤怒之极的人。才会现出那种煞白的脸色来的。 他厉声叫道:“我不是偷渡者,我一直就是吉祥号货轮上的三副!” 他双眼睁得老大,看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将我吞吃了一样,他那种样子,实令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同时,我多少也有些可怜他的遭遇。 是以,教双手摇著,道:“好了,算我讲错了话!” 卜连昌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他站了起来,低著头,过了半晌,才道:“对不起。” 我仍然拍著他的肩头,道:“不要紧的。” 卜连昌道:“顾船长,我想我还是先回家去的好,我身边一点钱也没有,你可以先借一点给我做车钱?” 彼船长道:“那当然没有问题。” 彼船长在讲了那一句话之后,口唇掀动,欲言又止,像是他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却又难以启齿一样。然而他倒不是不肯将钱借给卜连昌,因为他已取出了几张十元面额的纸币来。 卜连昌也不像是存心骗钱的人,因为他只取了其中的一张,他道:“我只要够回家的车钱就够了,我老婆有一些积蓄在、一到家就有钱践用了!” 愿船长又吩咐著他,明天一早到船公司去。卜连昌苦笑著答应。顾船长走了开去,而在卜连昌的脸上,现出了一股极度茫然的神色来。 我在那一刹间,突然产生了一股十分同情之感来,我道:“卜先生,我的车就在外面,可要我送你回家去?” 卜连昌道:“那……不好吧!” 我忙道:“不要紧,我反正没有什么事,而你又从海上历险回来,一路上,你讲一些在海上漂流的经历给我听,也是好的。” 卜连昌又考虑了一会,便答应了下来,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我和他一起走出了机场大厦,来到了我的车旁。这时,其他的海员也正在纷纷离去,我注意到当他们望向卜连昌之际,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显得十分异样。 我和卜连昌一起上了车,卜连昌的家,是在一条中等住宅区之中,一路上,我多少知道了一些他的家庭情形,他的妻子才从乡下带著两个孩子出来,他们租了一间相当大的房间,那一层单位,是一个中医师的,可以算得上很清静。 而他的收入也相当不错,所以他们的家庭,可以说是过得相当幸福的。 他一直和我说著他家中的情形,而在每隔上一两分钟,他就必然要叹上一口气,道:“我老婆为什么不到机场来接我?” 我安慰著他,道:“或许你老婆才从乡下出来,自然没有那样灵活。” 卜连昌不禁笑了起来,道:“他出来也有半年了,早已适应了城市生活。唉,她为什么不来接我?你说,她会不会也不认识我?” 我道:“那怎么会?你是她的丈夫,天下焉有妻子不认识丈夫的事?” 卜连昌的笑容立时消失了,他又变得愁眉苦脸,道:“可是……可是为什么顾船长他们,都不认识我呢?他们是不是联合起来对付我?” 我摇头道:“你别胡思乱想了?” 卜连昌苦笑著,道:“还有公司中的那些人,他们明明是认识我的,何以他们说不认识我?” 必于这一点,我也答不上来。 这实在是不可解释的。如果卜连昌的确是他们中的一个,那么,人家怎会不认得他?自然不会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一致说谎,说自己不认识卜连昌的。 而卜连昌说那样的谎话,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卜连昌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那自然是很合理的解释,那么,他又怎能知道那些人的私事?那些私事,只有极熟的朋友才能知道,而绝不是陌生人所能知晓的。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是以连驾车到了甚么地方也不知道。还是卜连昌叫了一声,道:“就是这条街,从这转进去!”我陡地停下车、车子已经过了街口。 我又退回车子,转进了那条街,卜连昌指著前面,道:“你看到那块中医的招牌没有?我家就在那层楼。” 我向前看去,看到一块很大的招牌,写著,“三代世医,包存忠中医师。” 我将车驶到那幢大厦门前,停了下来,卜连昌打开车门,向外走去,他向我道谢,关上车门,我看到他向大厦门口走去。 可是,他还未曾走进大厦,便又退了出来,来到了车旁,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道:“我……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我奇怪地问:“为甚么?” 卜连昌双手握著拳,道:“我有些……害伯!” 我自然知道他是为甚么害怕的,他是怕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女不认识他。这种但心,若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那实在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了! 但是,我却觉得,卜连昌已经有了那样可怕的遭遇,他那样的担心,却也不是多余的了。 我立时道:“好的,我和你一起上去。” 我走出了车子,关上车门,和他一起走进了大厦。他对那幢大厦的地形,十分熟悉,大踏步走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 我看到他在快走到电梯时,和一个大厦的看更人,点了点头。那看更人也向他点点头。 卜连昌显得很高兴,可是我的心中,却感到了一股凉意,因为我看到,卜连昌才一走了过去,那看更人的脸上,便现出了一股神情来,在背后打量著卜连昌,又向我望了一眼。 从那著更人的神情举止看来,在他的眼中,卜连昌分明是一个陌生人! 我自然没有出声,我们一起走进了电佛,一个中年妇人。提著一支菜篮,也走了进来.我真怕卜连昌认识那中年妇人,又和她招呼! 可是,卜连昌真是认识那中年妇人的,他叫道:“七婶,才买菜回来啊,小宝是不是还在包医师那调补药吃?其实,小孩子身弱些,也不必吃补药的!” 卜连昌说著,那中年妇女以一种极其奇怪的神色,望著卜连昌。 卜连昌也感到对方的神色很不对路了,是以他的神色,又变得青白起来。 电梯这时,停在三楼.那中年妇人在电梯一停之后,便推开了门,匆匆走了出去。 卜连昌呆立著,我可以看出,他的身子,在微微发著抖,而我也没有出声,我实在没有甚么好说的,事实已再明显没有了,他认识那中年妇人,但是那中年妇人,却根本不认识他! 二 那中年妇人脸上的神情那样奇怪,自然是很可以解释的。在电梯中,有一个陌生人来和你讲话,那并不是甚么出奇的事,但是当那陌生人,竟熟知你家中的情形时,事情便十分可怪了! 电梯在继续上升,电梯中的气氛,是一种令人极其难堪的僵硬。 电梯停在七楼,卜连昌的手在发著抖,他推开了电梯门,我和他一起走了出去。他抓住了我的手臂,转过头来,道:“刚才那女人是七婶,我不出海的时候,经常和她打牌,可是她……她……” 我不让他再说下去,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别说了,等你回到家中之后,好好休息一下,就不同了。” 我几乎是扶著卜连昌向前走去的,我们停在“g”座的门前,在那扇门旁边的白墙中,也漆著“中医师包存忠”的字样。 卜连昌呆了一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按门铃。门先打开了一道缝,还有一道铁链连著,一个胖女人在那缝中,向外张望著。 卜连昌还没有说话,那胖女人道:“包医师还没有开始看症,你们先到街上去转一转再来吧!” 卜连昌在那时候,身子幌了一幌,几乎跌倒,我连忙扶住了他。 他用近乎呻吟的声音道:“包大太,我是阿卜啊,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那胖女人面上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卜连昌却突然暴躁了起来,道:“快开门!老婆呢?她应该知道我今天回来的,为甚么下来接我?” 胖女人脸上的神情更疑惑了,她道:“你老婆?先生,你究竟是甚么人?” 卜连昌口唇抖动著,但是他却已无法讲得出话来,我忙道:“他是你的房客,住在你们这的,他叫卜连昌,是你的房客!” 胖女人摇著头,道:“你们找错人家了,我们倒是有两间房租出去,但不是租给他的,是租给一对夫妇,和两们小孩!” 就在这时,一阵小孩的喧哗声,传了出来,我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和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追逐著,从一间房间中,奔了出来。 卜连昌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卜连昌立时叫道:“亚牛,亚珠!” 那两个孩子正在奔逐,卜连昌一叫,他们便突然停了下来,卜连昌又道:“亚牛,亚珠,阿爸回来了,你阿妈呢?快开门给我。” 那两们孩子来到了门口,仰起头,向卜连昌望来,卜连昌的脸上,本来已现出十分亲切的笑容来,可是当他看到那两个们孩子的神态时,他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那两们小孩望著他,那女女问道:“阿哥,这个人,是甚么人?” 男孩摇著头,道:“我不知道。” 我连忙推开了卜连昌,蹲下身子来,道:“小弟弟,你叫甚么名字?” 男孩道:“我?我叫卜锦生。” 我忙又道:“你爸爸叫甚么名字?” 男孩眨著眼,道:“叫卜连昌!” 我直起了身子来,那男孩的父亲叫卜连昌! 而在我身边的人就是卜连昌,那男孩子却不认识他! 卜连昌在我站了起来之后,立时又蹲到了门缝前,急急地问:“你看看清楚,亚牛,我就是你的爸爸,你……你……” 亚牛摇著头,卜连昌急了起来,道:“亚牛,我买给你的那一套西游记泥挂娃,你还记得么?” 亚牛睁大了眼睛,现出很奇怪的神情来,一吮著手指,一面道:“咦,你怎么知道?” 卜连昌几乎哭了起来,道:“那是我买给你的啊!” 亚牛大摇其头,道:“不是,不是你买给我的,是我爸爸买给我的!” 我已经感到事情十分严重了,那位胖妇人,似乎不想这事再继续下去,她用力在推著门,想将门关上,可是这时,卜连昌就像发了疯一样,突然用力一撞,撞在大门上。 我也不知道卜连昌会有那么大的力道,他一撞之下,“蓬”地一声响音,那条扣祝号的铁链,已被他撞断,他也冲进了屋中。 那胖妇人吓得尖声叫了起来,天下实在再也没有比胖妇人尖叫更可怕的事了,是以我连忙走了进去,道:“别怕,千万别怕,他是没有恶意的!” 卜连昌撞开门,冲进去,再加上胖妇人的尖叫声,和我的声音,实在已十分惊人,我看到屋中其他的人,也都走了出来。有一个身形相当高的中年人,他可能就是那个姓包的中医师,他一出来,就对著卜连昌喝道:“你是甚么人,乱闯做甚么?” 另一间房间中,走出一个看来很瘦弱,满面悲容的女人来,那女人一走出来,亚牛和亚珠两个孩子,连忙奔到了她的身边,叫道:“妈!妈!” 卜连昌冲进屋子来之后,一直都只是呆呆地站著,在发著抖。 直到那女人走了出来,他才用充满了希望的馨音叫道:“彩珍,我回来了!” 那女人吃了一惊,道:“你是谁?” 卜连昌的身子摇幌著,几乎跌倒。 我忙走过去,问那女人道:“阿嫂,你不认识他,他是卜连昌啊!” 那女人吃了一惊,道:“卜连昌?他倒和我的先生同名同姓!” 卜连昌的嘴唇在发著抖,发不出声音来,我知道,他出声的话,一定是说“我就是你的先生”。 我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急于开口。 因为我觉得,事情已快到水落石出的阶段了,因为,确有卜连昌其人,而且,卜连昌也有妻,有子女,那情形,和我身边的卜连昌所说一样,只不过忽然之间,大家都变得不认得他而已。 是以我问道:“卜太太,那么,你的先生呢,在甚么地方?” 卜太太脸上的神情,更是忧戚,她先向身边的两个孩子,望了一眼,然后拍著他们的头,道:“小孩子,快进房间去!” 亚牛和亚珠听话地走进了房间中,卜太太才叹了一声道:“先生,我先生他……死了,我一直不敢对孩子说,她们的爸爸已不在人世了!” 我吃了一惊,在刹那间,我忽然想起了“借尸还魂”这一类的事情来。 我忙又问道:“你先生的职业是━━” “他是海员,在一艘轮船上服务,我几天前才接到通知,他被人杀害了。”卜太太哭了起来。 卜连昌虽然经我一再示意他不要出声,可是他却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叫道:“彩珍,你在胡说甚么?我不是站在你面前么?” 卜太太吃了一惊,双手乱摇,道:“先生……你……不要胡言乱语。” 我又道:“卜太太,他的声音,不像你的先生?” “当然不像!” 我忽然生出了一个很古怪的念头来,我在想,卜连昌在海中获救之后,可能还未曾照过镜子,那也就是说,他可能未曾见过自己的样子。 如果,让他照镜子,他也不认得自己的话,那么,事情虽然仍是怪诞得不可且议,但是至少可以用“借尸还魂”来解释的了。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立时顺手拿起了放在一个角落的镜子来,递给了卜连昌,道:“你看看,看看你自己,是不是认识你自己。” 卜连昌怒道:“你在开甚么玩笑?” 但是我还是坚持著,道:“你看看有甚么关系?” 卜连昌俏然接过镜子来,照了一照,道:“那当然是我,我自己怎会认不出自己来?”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看来,那显然并不是甚么“借尸还魂”,而是忽然之间,在一个卜连昌死了之后,多了一个卜连昌出来,而那个多出来的卜连昌,却谁也不认识他,只有他自己认得自己。 这实在可以说是天下最怪的怪事了! 我心中迅速地转著念,我想了许多念头,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个死在南美洲的卜连昌,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又道:“卜太太,还想麻烦你一件事,你一定有你先生的照片,可不可以拿出来我看看?” 卜太太望了我片刻,大概她看我不像是坏人,所以,她转身进入房中,那时,卜连昌已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掩住了面。 那位中医师,和他的胖太太,则充满了敌意,望定了卜连昌和我。 我只好勉力向他们两人,装出微笑来。 卜太太只去了一两分钟,便走了出来,她的手中,拿著几张照片。 可能是她看到了照片,又想起了丈夫,是以她的双眼之中,泪水盈眶。她将照片交到了我的手中,那是他们一家人的合照。 我才向那些照片看了一眼,心中就不禁替坐在沙发上,掩住了脸的卜连昌难过! 站在那女人,和那两个孩子之旁的,是一个身形很粗壮的男人,那男人,和我认识的卜连昌,根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我指著那男人问道:“这位是你先生?” 卜太太含著泪,点了点头。 我向包医师望去,包医师立即道:“是的,那是卜连昌卜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