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八章[返回顶部]裂魔残像 序章裂魔残像(猪川猫二饼) 序章 我已经变成了鬼,完全不再属于人类。此刻的我,坐在电脑旁,嘴里兀自泛着血的腥味。就在半小时前,我刚刚吸干了三个人的鲜血,一个小男孩,两个穿水手服的女中学生。每个人临死前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我早就听多了,麻木了,我不想在这里用文字描述,因为我觉得完全乏善可陈。……尽管,在半年多以前,我也曾经是个普通人,一个叫做“尾山正树”的27岁的大男孩,一个普普通通的日本中学老师…… 正文开始之前,我想先告诉你几个故事。 故事1、纽约,5月12日,晴空万里 “不要急,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慢慢说,或者,慢慢写下来也可以……”年过半百的安德鲁·希尔医师,此时声音有些颤抖,“不要怕,相信我会尽力……帮助你,你最好叫出声来,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很勇敢了。你会好的,恢复得像过去一样漂亮。不久以后……一定会的。上帝保佑你。”希尔医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大片绿地,一棵树的影子正映在窗前。明暖的朝阳透过树影,片片浅白的亮斑,让整个急诊室充满了柔和的光明。希尔医师盯着窗户出神,他似乎不愿回过头来,面对就在他身边的另一个现实。 面前是一张医师专用的写字台,希尔医师坐在那里。他穿着医生专用的白大褂,白大褂的两个袖口处被染出了点点殷红。写字台前坐着一对候诊的母女,母亲大约40岁出头,戴着眼镜,阴沉的面色透着几分绝望的呆滞。坐在旁边的是女儿,白衬衫,牛仔裤,金黄色的头发,从背后看大约十六七岁,身材充满了青春气息。 “不,不!你,你不是我的弗洛拉,你不是我的女儿,不是!你,你到底是谁?”原本雕像一般呆坐着的母亲,霍的站起来,一只手指着女儿,用凌厉的嗓音发疯般地尖叫,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了她的后脖领子不住的摇晃,“你,你绝对不是!你、你是魔鬼!你说,我的弗洛拉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她在哪里?你说!” “你怎么了,妈妈,看到我这个样子,不想要我了,是不是?”背对着母亲的女孩转过头,门口响起了“啊——”的一声尖叫。发出叫声的,是一个十岁左右黑人男孩,刚才他一直在急诊室外,隔着门帘往里面偷看。那女孩的脸上,被横七竖八的毛线缝得一塌糊涂。有两条毛线刺进了女孩的左眼,一条线从她那惨白的右颊进入面部肌肤,斜穿过鼻子,径直进入瞳仁,再从眉心钻出;另一条线自上眼皮扎入,穿透了略微凸起的眼球,从下眼角出来,再从左耳根下面扎进面颊。女孩的脸上,从额头、眉梢、眼角到鼻子、嘴唇和下巴,到处都被黑红色的毛线穿过。每一处毛线进入肌肤的伤口,都渗出斑斑血痕,尤其是她水蓝色的左眼珠,本应是乌黑透亮的瞳仁早已变成一大片紫黑色。血早就凝固了,可想而知,如果此时将缝在女孩脸上的任何一根线拔出来,都如同撕扯伤口深处的肉一般。 缝入女孩脸上各处的,是一整根很长的毛线,所有的伤口都被它串在一起,脸上任何部位有任何细微的动作——比如轻皱一下眉头,或者嘴角抽动一下——都不啻是一场痛楚得惨绝人寰的酷刑。现在,线已被一条条剪断,不少线头紧贴在遍布着血痂与泪痕的面颊上。这个叫弗洛拉的女孩,直挺挺地坐在急诊病人专用的椅子上,右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左手腕,银灰色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腕的肌肤,整只手腕鲜血淋漓。剧痛使她五官扭曲,看到此时的她,谁也无法想象她真正的容貌。但是,明明疼得浑身都不住地颤抖,可她的嘴角却明显地微微上扬,露出满嘴淌着血的牙齿(下嘴唇早被咬得血肉模糊)——她在笑! 那位四十多岁的母亲揪着弗洛拉的脖领,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嚎。原本愣在一旁的希尔医师,反射般地跳起来,试图把她拉开。“我看见了,对,是左眼……蓝色发光的,墙上的,就在妈妈身后,头顶上,引导到世界的彼岸,每个人……”弗洛拉喃喃地叨念着,她一直紧咬着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是声音却异常的平静,甚至带有一种能让人心里产生某种共鸣的磁力。 忽然,弗洛拉的母亲松开了手,狂躁的神情骤然缓和,一边带着哭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把脸转向希尔医师,连珠炮似的说: “医生,你听我说!上帝啊!我的女儿弗洛拉,半个月前,就说她晚上一睁眼就看到卧室墙上悬浮着一张人脸,惨白色还发着蓝光。当时我根本不信。接下来的十几天每天都这样。她过去爱看恐怖片,现在她把这些碟片都送同学了。昨天傍晚,她从学校回来,见了我就说她害怕,有条长长的、像蛇一样的影子缠上了她。晚饭她吃得很少,吃完没多久全吐了。她说,远方有个不知名的漆黑的窟窿在召唤着她,要把她带走。这种奇怪的话,过去她从来没说过。医生!这些都是真的!我也觉得怪异,就陪着她睡,在床上弗洛拉抓着我的手不放。夜里我睡得很好,一觉醒来已经上午八点多了,闹钟也没响,我知道我上班和弗洛拉上学都迟到了,忽然发现弗洛拉的脸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她早就醒了,一直睁着眼睛在笑。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睡觉的时候她的脸被缝得一塌糊涂,可是她居然没有出声,我也丝毫没有察觉。疯了,也许大家都疯了……” 希尔医师听得脸色惨白,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头上脸上滚落,此时终于到了忍受的极限,头略微一低,嘴一张,“呜——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后来,其他的医护人员,分别把依旧坐在那里微笑的弗洛拉,和她那精神失常的妈妈,连同几近虚脱的希尔医师,七手八脚地送去急救。弗洛拉始终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而她的妈妈,则忽而狂躁忽而惊叫,所有负责照顾她俩的医生和护士,个个既恐惧又厌恶。当晚,满脸缝着毛线的弗洛拉,死在了手术台上。医院方对此没有明确的解释。有传言说,之前医护人员多次在为她输入的消炎药和生理盐水中,加入了严重过量的巴比妥类镇静剂。更有人讲,手术中的弗洛拉,被串通一气的医生和护士恶意注射了胰岛素,造成血糖大量被分解。 希尔医师当天下午就恢复了,但他自此性情大变,整日神经兮兮,行迹诡秘。就在13天后的月圆之夜,他从12层的医院楼顶跳了下去,警方一致认定是自杀,但对其自杀动机莫衷一是。 同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弗洛拉的母亲从医院消失。前来调查的警探,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没有留下一点指纹和足迹。她的病房,玻璃被砸得粉碎,床单和被子都被撕成一条一条的。 从弗洛拉死后的第二天中午起,大西洋彼岸的里斯本、南特、拉巴特、直布罗陀等地,先后出现了多起分尸杀人案,至少16名受害者,男女各占半数,年龄最大的57岁,最小的不满9岁。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受害者的脸,都被用紫红色的毛线缝得面目全非。在欧洲西南部和北非的沿海地区,都有一些人声称,自己曾见到一名白衬衫、牛仔裤的金发女郎,满是疤痕的面庞,纸一般的惨白却又似乎闪着蓝光,一只眼睛的瞳孔处有两个黑红黑红的血洞,但她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故事2、亚历山大港,8月9日晚,新月如钩 宽阔的公路,两旁的人行道笼罩在影影绰绰的树荫下。整齐的路灯,为柏油路铺上了一层明亮的暗黄。路边鳞次栉比的各种建筑物,轮廓同夜色浑然融为一体,点缀其间的霓虹灯,格外闪亮夺目。任何都市的夜晚,差不多都是这样。 当地21岁的英俊少年易卜拉欣·曼苏尔,此时神采飞扬。这个位于尼罗河三角洲的历史名城,每天都有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易卜拉欣的嗜好之一,就是寻找年轻漂亮的外国女郎,设法同她们搭讪,如果对方愿意,他还会充当她们的导游,赚取相当数目的小费。此时的他,身边正围着四个丰姿绰约的日本姑娘,这五个人一边慢慢走,一边叽叽呱呱地聊个不停。 “埃及其实很无聊的,金字塔看过至少一百遍了,里面什么也没有,而且周围都是沙漠,热得要命,能把你晒成巴西烤肉!”易卜拉欣的英语,刻意在模仿日本腔调,“听说你们日本古代的武士,有不少是武艺高强的大帅哥,比拉美西斯二世和萨拉丁加在一起还厉害,是吗?”他的发音实在很蹩脚,讲的又很慢,不时把那几个日本女郎逗得发笑。“武士有什么好啊!成天就会拿刀互相砍,一群野蛮人!”“我喜欢尼罗河,我们日本有套漫画,说尼罗河是时空隧道,一直通往3000年前法老的时代,法老是个超级美男子!”那几个日本姑娘,纷纷七嘴八舌地接过他的话。大家越聊越热闹。 晚餐时分的街头,行人已然不多。公路上的汽车,大都开得飞快。这五个人放开了嗓门说笑,少数人从旁边路过,最多回头望一眼而已。没人会关注路边的几个人在说些什么。 忽然,易卜拉欣“哎哟”一声,一只手捂住后脑勺不停的揉:“是你吧,裕子?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啦——”他回过头,猛然间目瞪口呆——除了自己外,明明有4名女郎,可是,现在怎么看,都只有3个人。 “裕子呢?”旁边一个卷发美女也发出了诧异的声音。“刚才她还在呢,说由美的猫气质酷似她的主人。这个北条——”另一位穿超短裙的女郎也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南,这是谁的?”超短裙女郎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只很精致的女式手提包,里面唇膏镜子护肤霜等等一应俱全。 四个人一齐凑过来。“你们看!”说话的是个长发女郎,身穿浅色半袖衬衫,“YUKOHOJO,上面有她的名字。北条裕子,肯定是她的没错!”“真是怪事!刚才还把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呢,现在她哪去了?还扔下提包这里!”“刚才我也看到了,幸子说的没错啊!”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 天色渐晚。易卜拉欣看了一眼手表,同这三个异国美女约定明天再见,一个人叫来记程车回家。“谢谢了,老先生!”临下车时,司机接过钱,对易卜拉欣点头道谢。易卜拉欣一愣,什么“老”先生,自己才21岁啊!从记程车中走出来时,他向车窗看了一眼,愣了足有5秒钟。“啊——!”猛然间,他发出了一声惨叫。车窗里照出的人,稀疏的头发一片雪白,满是皱纹的脸上,点点老年斑依稀可见,看上去六七十岁都不止。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这,这不是我……”易卜拉欣惊得说不出话来。 记程车里,司机面无表情。看着鸡皮鹤发、几乎瘫倒在地上的易卜拉欣,他冷哼了一声,轻轻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第二天清晨,当地一名司机,发现公路上横卧着一具黑发女尸。死者随身携带的证件表明,她名叫北条裕子,26岁。经警方确认,此人系日籍游客,另外还有三名本国的同伴:江川由美、西园寺南和田中幸子,也都踪迹不见。她的死因,始终没有明确结论,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多位法医一致认定,北条裕子的死亡时间,在8月8日下午16点至18点。也就是说,在易卜拉欣等人和裕子聊天,并对她的突然消失感到诧异之时,她其实早在24小时之前,就已经离奇的死了。 故事3、北京,3月31日,阴雨连绵 这天,恰好是星期六。当地的公安干警老韦在家休息,他一边整理案件的资料,一边和身旁看杂志的女儿聊天。 “爸,这个变态杀人魔,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去年在南方至少杀了17个,这两个月又到北京作案,平均每周害死一个。而且他每次都先把对方衣服撕破,再用剪刀把他们的肚子硬生生地剪开,天哪!可那个恶魔,还要往他们的肚子里浇开水!有的人肠子和内脏都烫熟了,肯定没救了,可一时还死不了。那天听你说完,晚上关了灯,一想起来就害怕!” “唉!天底下什么人都有啊!尽量别去人少的地方。” “我每天放学都和同学一起走。校门口那条路就有点偏僻。” “大家一起走,安全的时候都没事,真有了危险自己都顾不过命,谁还能管谁。” “有朝一日,我去学点最精妙的防身招术,关键时刻,我就是美少女战士!” “精妙的招数?你以为是武侠小说啊!在没人的地方遇上歹徒,如果力气不如人,又没坏蛋跑得快,别说你了,就算把拿破仑放在那里,他也没辙!” “是啊……”女孩小声嘟哝着。 “对了!你这MP3里有什么歌,怎么查看?现在的新玩意,我都弄不好。” “这都不会,笨!你们这些大盖帽……” “嘀——咚!”外面门铃响了。“谁呀?”女孩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过了好半天,外面也没有回答。“找错人了吧?”她一屁股坐下,轻声嘟哝着。 “嘀——咚,嘀——咚,嘀——咚!”女孩还没坐稳,门铃忽然又响了,而且一声接着一声响个不停。“谁呀!”女孩抢步来到门前。手还没碰到门,忽听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在这里!” 女孩顿时一激灵,本能地回过头。眼前的自家客厅里,多了一个浑身墨绿色西服的陌生人,背对着自己,整个脑袋缠满了绷带。女孩“啊”的一声惊叫,转瞬间大概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闲坐在沙发上的老韦,突然向旁边一闪身,紧接着向前一纵,矫健地越过了茶几,脚尖顺势猛一点地,向绿衣人直扑过去。绿衣人的反应速度,远远不及这位资深干警,眼看他被老韦扑个正着,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然而,一旁的女孩,骤然间花容失色。“小心,爸!”与其说是提醒的声音,不如说是极度恐惧的惨叫。原来,就在她爸爸将绿衣人扑倒的一刹那,她看到了这个人的正面。透过绷带之间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此人的脸已是面目全非,从头顶到脖子的皮肤,都已经溃烂得四处渗出黄绿色的脓浆。 忽然,老韦一声惨叫,滚倒在地上,浑身上下剧烈地抽搐,喉头处“荷——荷——”连声,就像临死前的响尾蛇发出的悲鸣。这个鬼一般的绿衣人,原本已被老韦扑倒在身下,几乎瞬间就会被束手就擒,现在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半蹲半坐在惨呼声不断减弱的老韦身旁。这家伙张着嘴,露出满嘴焦黄的乱牙,沾满脓血的舌头上下翻动,舌尖处,伸出一条半透明的针管。细长的针管穿过了老韦的衣服,深深插进了他的小腹,可见针管的末端很是尖锐。 那针管应是绿衣人身体的一部分,它从绿衣人的舌尖伸出,细长的舌头四下伸缩蠕动,灵活地带动着它。半透明的针管中,流淌着暗绿色的液体,液体似乎很浓很稠。这个面目可怖的绿衣魔鬼,通过连在舌尖的针管,可能是在往老韦体内排放自己身体的毒液;也可能是在吸食老韦的血,鲜血一进入针管,立时变成昏浊的暗绿色。 此时,仰卧在地上的老韦,手脚不住地乱刨乱蹬,但是躯干部分已经基本不动了。双眼半开半闭,一只眼睛渗出了血,鲜红的血滴含在眼里;嘴巴张得很大,喉咙处偶尔发出微弱的喘息声。绿衣人的头轻轻一扬,噗的一声,半透明细长针管,从老韦体内拔了出来,一米多长的针管凌空一闪,嗖地缩进他的舌尖。那舌头一直向外吐着,焦黄的口水滴在地板上。“嘿嘿嘿!”绿衣人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干笑,转过头,一步步向老韦的女儿走过来。 “王八蛋!”话音乍起,只见绿衣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甩出。紧接着“啪”的一声,绿衣人的脑袋,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一股青绿色的液体,从他那缠满绷带的头顶喷出,墙壁染上了一大片,周围的地板上,霎时间流得到处都是。本已经倒在地上的老韦,此时挣扎着站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费力地撑着旁边的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来刚才,老韦虽然遭到绿衣人的袭击,但并没有立刻致死。他在身受重伤之时,装得马上就要死去,让对方感到他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暗中则憋足了最后的力量,准备拼掉老命反击,哪怕和绿衣恶魔同归于尽,也要让女儿脱险。 当绿衣人转过身面向他女儿的时候,后背正对着自己。背后偷袭有很多种方式,老韦所用的,恐怕是最为狠辣的一种。他没有随身携带枪支或利器,自知单凭拳脚未必有效。他的做法是,趁绿衣恶魔毫无防备,突然扑上去从背后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抛起来,对准他的脑袋向墙上猛撞。再坚硬的头骨,终究比不过墙壁,况且老韦豁出了性命,骤然间力道之大,远胜于平常,绿衣恶魔登时脑浆迸裂。 绿衣人倒下了。老韦也终于到了生命力的极限。他双膝一弯,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女孩表现得格外镇定。“爸爸!坏蛋已经死了,您挺住!”她见父亲不支倒地,急忙抢步上前。“那个怪物,舌头上伸出来的东西,没碰到你吧?”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老韦,急切地问道。“没,没有。”女孩的声音在颤抖。 老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很好……”他艰难地吐出了一口气,双眼渗出了大滴鲜血。“别怕,正当防卫!……我不行了,你妈还,还没回……” 女孩含着泪,听着父亲最后的声音。忽然,倒在地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老韦,一声怪叫挣脱了女儿的手臂,滚爬到距离不到两米的大门口,一把拉开了家门(从绿衣人进来的时候起,家门一直是虚掩着)。“快跑——”老韦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大喊,可是声音微弱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到了。 女孩大惊,下意识回过头。刚才已被撞扁了脑袋的绿衣怪物,现在又站了起来,伸出舌头,正在用舌尖上连接的细长管子,到处添食地上自己留下的暗绿色血迹。听到这边的动静,绿衣怪物回过头,女孩看到了他那紫红色的眼睛。她惊叫了一声,闪身冲出自家屋门,往楼下跑去,同时发疯般地大喊:“救命啊——!杀人魔鬼啊——!抓住那个绿衣服、浑身绷带的怪物啊——!” “嘿嘿嘿!嘿嘿!”女孩还没跑下去几步,几声熟悉而恐怖的干笑,忽然又在耳边响起。“啊——!”她尖叫一声,本能地一回头,背后什么人也没有。“嘿嘿!前面!嘿——啊咳咳咳!”女孩猛地停住下楼的脚步,那个面目可憎的绿衣绷带恶魔,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这家伙头顶血肉模糊(血是暗绿色的),刚才被老韦撞出的伤口,还在流淌着发黄的黏液。 “你……”女孩瞪大了眼睛,向后倒退了几步,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楼道地板上。“大,大叔!求求您,您要什么,我都给您!您饶了我吧!”她用双手和双膝爬到绿衣人面前,带着哭音不住地求饶。“哎哟,疼!啊——叔叔,您饶了我吧!”忽然她一只手捂住肚子,“呜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同时一头栽倒,满头满脸都沾满了呕吐的秽物,原本的清纯美少女,此时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绿衣人也有些犹豫了。“啊呀!我肚子……疼,大叔,您——”女孩一只手抓向绿衣人的裤脚,大概是要求饶。绿衣人本能地退后了半步,他也嫌满身呕吐物的女孩太恶心。 “叔叔,您饶了——”语声未落,女孩猛然一跃而起扑向绿衣人,一条腿的脚尖直点他的胸膛。刚才女孩拼命往楼下跑,绿衣怪人突然出现在女孩面前,站在她下面的台阶上,虽然诡异至极,却也给了女孩居高临下反击的地利。 这个鬼一般的绿衣人,一时反应不及,手足无措。女孩一脚将他踏倒在楼梯台阶上,那只脚重重地踩到他的前胸,另一条腿也随着惯性跨出,旅游鞋不偏不倚踩在恶魔的鼻梁上。“噢呀啊——”绿衣人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伴随着骨头折断的声音。女孩踏过了绿衣恶魔的身体,再次飞也似的冲下楼梯。整个过程不过眨眼般的一瞬。 到底是资深干警的女儿,面对突然现身的恶魔,先故作怯懦的丑态麻痹敌人,满身的呕吐秽物,更让对方不愿用舌尖伸出的针管触碰自己,之后再出其不意发动反击,整个过程异常的冷静而果断。最高明的是,面对拦路的强敌,普遍的思路是“往后面逃”或者“从旁绕过”,但她则是从正面袭击,猛然将对方踏倒在地,飞速踩过他的身体逃生,进攻与防卫以极完美的方式水乳交融。人在危难之际,有时会发挥出超常的潜能。 女孩一口气冲到楼门口。外面,淅沥淅沥的春雨下得不紧不慢,楼前的小路上满是积水,天空是一望无际的阴灰色,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女孩略一怔,脚步骤缓,顿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救命啊!”女孩无力地叫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入雨中,满头满脸的呕吐秽物,霎时间冲掉了大半。仅仅跑了几步,女孩忽然身子一软,栽倒在雨水中。 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一切总是有极限的。 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女孩隐约间又听到了“嘿嘿嘿”的干笑,夹杂着苍老的咳嗽声。接着,她发觉自己的身体从冰冷的雨水中被抱了起来,眼前被一片模糊的暗绿色填满。恍惚中,她忽然感到有一些字句浮出,其中的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地映在脑海深处: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奢求你的同情。我现在只有21岁,去年的此时,我还是个很普通的饭店服务生。回忆留给我的,只有无限的孤寂与绝望。祝你好运,小美女!” 当女孩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面前的护士现出了怪异的神色,坐在病床旁边的母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稍后,几个身着制服的警察来到她面前。“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是她苏醒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你对你的父亲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无比的惊讶,忽然给了女孩无限的体力,她起身放声申辩,把之前绿衣恶魔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四周一片嘘声,夹杂着讪笑。女孩的母亲早已哭倒在床头,一旁的警察对她说,看到了吧,你的女儿心理问题非同一般。当警察亮出逮捕证时,女孩发疯般地大哭大叫,最后被警察与医护人员合力摁倒在地,拖到病床上,接连打了三针(大概是镇静剂之类)。很快,女孩被架上了警车。纷乱中,她低头扫了一眼手表。此刻接近晚8点,绿衣怪人在家中制造的惨剧,大约是在9个小时以前。 羁押期间,审讯的干警和前来的律师,都说女孩家里——无论墙上、地板上还是门前的楼梯——根本不存在所谓绿衣人的任何蛛丝马迹,只有老韦惨死在敞开的家门前,脸上被乱刀砍得面目全非,腹部被剖开,流了一地的肠子,被滚水烫得白中透紫;水壶和沾有人血残迹的剪刀,都在厨房里找到了。 两个多月后,这一天,正是女孩的18岁生日。灿烂的阳光透过铁窗,女孩整日凝视着脚下,时而暗自垂泪,时而发出冷笑。当天夜里11点左右,狱警突然发觉,有种异常的气味从女孩的囚室发出。打开灯,所有在场的人都发出了惊叫。女孩已经死了,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她蒙着头蜷在被窝里,用牙齿咬断了手腕的动脉,之后一声不吭,任由自己的血从伤口流干。女孩左边的大腿上,在她临死前,被她用指甲抠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大字:“恨!” 故事四、东京,12月25日,窗外灯火依然 平安夜的午夜12点早过了,虽然夜色依旧,但已是新的一天。圣诞前夜的纵情喧闹,此时已然落幕。正对着高层公寓的大街,好半天看不到一个人,只剩下那些五颜六色的彩灯,依旧闪个不停。 窗内的卧室,仔细端详,小得简直可笑。除了单人床、写字台和一个很小的书架,它它米所余下的空间总算还足够一个人立足,甚至那个人还可以躺下,只是要弯着双腿侧卧。卧室门半开着,一阵阵热腾腾的肉香,从玄关飘进来。 一条很厚的红色棉被铺在床上,四周都卷了起来。棉被的一边,放着一把铁锤、几根长钉,还有一把菜刀。背对天花板、平躺在被子中间的女人,早已经死了,一把很锋利的剔骨尖刀插在死人的臀部,旁边还放着一把不锈钢剪刀。死人全身赤裸,灰暗的皮肤透着青紫色。衣服早从后背的中间剪开,地上满是那些衣服的碎片。死者的两条大腿,只剩下带血的白骨;一条胳膊,自肩胛骨以下直到手腕,肉也全都被刮去。那一侧的脖子和脊背,皮肉也少了好几块。肉被割掉的部位满是紫红的淤血,垫在死尸下面的被子上,到处是片片粘稠的黑褐色。床头和地板反倒干净的出奇,没有一点血迹,连灰尘都看不到。 紧贴着单人床的墙上,有一面装有一张半身彩照的镜框。照片里的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要小五岁,虽然未必非常帅气,但是让人看了很舒服。那不经意的笑容,流露出稚气未脱的清纯,天蓝色的半袖运动衫,上臂露出色泽充满弹性的肌肤,怎么看也不像一个28岁的高中历史教师,倒像是一个内心充满阳光、永远无忧无虑的大男孩。照片的右下角,龙飞凤舞的签着我的名字:MasakiOyama(尾山正树)。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忽而仿佛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忽而变得那样陌生,却又宛如从远方传来的歌声,不绝如缕地萦绕在我的耳畔。 我?我是谁?我到底在干什么?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咕嘟咕嘟——”从厨房传来的声音,将我的神志拉回到眼前。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厨房,锅里的肉,已经煮开了许久。揭开锅,浓厚的肉香扑面而来,血腥味早已荡然无存。这些,就是从死者身上剔下来的肉,现在已经是第三锅了。肉煮到半熟,捞出来浸一下凉水,就要放到案板上用菜刀剁得烂碎,然后分几次倒进厕所的马桶里冲下去。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毁尸灭迹。 关火、浸凉水、切肉、冲马桶,任何地方都没留下一丝痕迹。这些肉都冲掉了。我感到我的手拿起刚才的大锅,打开水龙头又接了小半锅水,随后打开火,把锅稳稳地坐在火上。整个过程机械般的进行,完全是手脚在运转,脑袋自始至终一片空白。我离开厨房赶回卧室,小心地从死尸身上拔下剔骨尖刀,贴着骨头割下死者脊背的肌肉。刀锋触到坚硬的白骨,头脑骤然间异常清晰。这些骨头怎么处理?很多骨头很长,无法直接放到锅里煮,砸断它,又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最后肯定要把它埋掉,但是埋到哪里合适呢?好几个方案在我脑海中走马灯般的纷至沓来,内心顿时亢奋异常,腹中的某个部位,和心跳产生强烈的共鸣,“突突突”的颤抖个不停。略一定神,喉咙里就像压着什么东西,让我喘不过气,甚至有些想呕吐的感觉。 我下意识侧过身,面前的玻璃映出了我的脸。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只是脸色煞白可怖,眼神格外的呆滞。这就是我,我真的存在着,刚才我杀了人,现在要尽快让所有的痕迹消失,将来瞒过一时算一时——眼前和身边的一切,都是我所必须面对的现实,这一切都是真的……想着想着,一股冰冷的无助感从心中透过。窗外惨淡的霓虹,照得空无一人的街头倍加冷清。眼前只剩下浓黑的虚无,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当,当,当!”玄关处传来了三下钟声。我悚然一惊。现在的我,早就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距离天亮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转过身,一刀插进死人的眼角,麻利地把尸体的头皮剥下,手上刀上的血迹,都抹在床单和被子上,床单和被褥一把火就可以烧掉。无意中抬起头,面前正是自己半年前的照片,那清澈如水的目光,让我的心有种被生生撕裂的错觉。我本能地把视线垂下。厨房的锅肯定早就开了,这次本打算煮尸体的脑袋,可现在还没有割下来。最麻烦的是内脏,现在肚皮还没有剖开。快!头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字。手腕翻转之处,一片片血淋淋的皮肉,从尸体的脖子上、脊背上剥落。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请问,偶猪川猫二饼(1983年生),帅吗? [返回顶部]第一章 噩梦在阳光中开始第一章噩梦在阳光中开始 猪川猫二饼 I 事情的一切,现在想来,要从去年五月中旬,那个阳光灿烂的傍晚说起…… 那个傍晚,放学后,W综合病院的住院病房里—— 落日的余晖,投射在惨白的床上,看上去有些刺眼。两天前,班里一向身体极佳的小帅哥星泽雪翎,突然生怪病住院。身为高中部二年B组老师的我,直到现在,才和几个女生一起来看他,想来实在有些失职。病床上的星泽雪翎看到我们,顿时闪现出一丝振奋的目光。那一刻,有种异样的刺痛,从我的心头掠过。 “雪翎,不要紧的!相信我,你很快就会好的。”说话的女生,是一直和星泽很亲密的清水映香。几个女生早就抢步上前围坐在星泽的病床四周,清水映香坐的地方,两个人的胳膊在最自然的状态下,正好可以手牵手。 我侧目凝视着清水映香的脸,她是全校极具人气的美女。粉白而清爽的肤色,轻柔的秀发,明亮有神采的双眸,小巧玲珑的鼻子和嘴唇,加上修长而匀称的流线型身材,这些对任何花季女孩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天赐恩宠,然而对清水映香而言,都不过是身上很随意的一部分。她拥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质,不是故作姿态的矜持,也不是刻意装点的忧郁,更不是貌似不谙世事的单纯。她的目光,总是那样柔和而平静,宛如一泓秋水,清澈见底,仔细看却看不出有多深,又仿佛能包容一切。这是现代女孩身上遗失已久的韵味。 我比这些学生大了整10岁,但每次到清水所在的二年C组授课时,看到她,总会泛起一股需要刻意掩饰的冲动。平时我有机会就和她聊几句,尽管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不少学生都时常和我聊天,但谁也无法替代清水给我的感觉。这次探病,虽说是出于老师的责任,可是当清水问我“放学后有没有时间一起去”时,我的心几乎是一阵狂喜。 “啊哟——噢!”低沉的呻吟,把我的视线从清水身上移向正对着自己的病床。被子被掀开到腰部以下,上身赤裸的星泽半侧身俯卧着,双手吃力地支撑着枕头,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想要直起身。俊朗的面庞绷得很紧,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越发粗重。我赶紧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他那汗水淋漓的麦色肌肤。他身上的任何地方,都宛然像几天前一样,一块块肌肉棱角分明,汇集在一起又显得很匀称。我知道,面前的大男孩,四肢已完全丧失了力量,就如一些女生所言,“看上去超级有型,实际比豆腐还糟”。 扑的一声,星泽手臂一软,栽倒在床上。“慢慢来,别太勉强自己。”“小心点,别累坏了。”同来的几个女生,七嘴八舌地安慰他。那一刻,我看见清水用洁白柔嫩的手托住星泽的脊背,缓缓地把他的上身搀扶起来。“映香,你……”星泽先是一愣,伸出手似乎要推开她,被她用一只手臂轻轻一格,原本肌肉紧绷的胳膊顿时无力地垂下去,之后就很顺从地被清水搀扶在怀里,尽管清水看上去比他柔弱很多。 “很舒服的枕头喔,你说呢?”她把脸贴在他那肌肉隆起的肩头,用嘴唇轻轻地抚摩着。“嗯。”星泽答应了一声。 “我有种预感,你不到两个月,就能彻底恢复,敢不敢和我打赌?要是我赢了,那件事你可不许赖掉喔!”清水一只手搭住他的脊背,一副小女生撒娇的样子。可是大家都看得出,如果不是靠她撑着,星泽根本无法保持上身挺立的坐姿,随时都会倒下去。“你还是那么帅啊,现在给你拍张照片,告诉别人篮球社和网球社都抢着要你,绝对没人会怀疑!”清水轻轻地捏了一下星泽的胳膊,“好漂亮的肌肉喔,我喜欢!” 一旁的我注意到,星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白皙的面庞胀得通红。“放开我!”星泽猛地甩过头,直瞪着清水。就在二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我看到他的眼眶闪着晶莹的光芒,但他却使劲瞪大眼睛,不让泪水迸出眼眶。“星泽,谁都难免生病,平时身体好,生病也恢复得快。”我连忙安慰他,却不敢正视他那无助的眼神。 “身体好?哈哈!”带着哭音的冷笑,大半是从鼻子里发出的,“我现在,根本就是个废物!”星泽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另一只肩膀,用指甲猛的向下一划,古铜色的肌肤表面,立刻浮现出三条长长的指甲痕。起初微红的伤痕,颜色在不断变深,逐渐渗出鲜红的血。旁边好几个女生都叫出声来。 我的心一凛。我早就听说,星泽的症状除了四肢失去力量之外,还有一条,就是浑身的皮肤变得异常娇嫩,稍微用力一碰就会受伤流血;此外,他的痛觉变得异常敏感,一点小伤,别人根本不会在意,而他就会感到疼痛难忍。但他的伤口,却能恢复得异常迅速,而且不留下一点疤痕。班里有个很神经质的男生,叫二村雄一郎,凡是比较激烈的运动,无论足球篮球棒球还是网球,他都不敢玩,生怕自己受伤,星泽曾多次把他的糗事讲给女生听。星泽住院的第二天,他就到处告诉大家,星泽现在打一针都会疼得掉眼泪,这是他探病时亲眼所见。 “干吗跟自己过不去?你已经很坚强了,如果我病成你这样,很可能当场就会崩溃掉。”清水从旁边的护士手中接过一条拧干的毛巾,递给星泽,“咬住它。待会疼得受不了,就喊出声来,别死要面子。听我的话啊!” 这时,病房门开了,两个人迎面而来。“尾山老师,还有诸位,谢谢你们的关照!”不住向我们鞠躬的中年主妇,眼窝深陷,她是星泽雪翎的母亲。“这位是荒魂神社的住持,道空通灵师,他是业界公认的‘天师神’。”星泽太太忙不迭向大家介绍她身边的陌生人。此人身材瘦小枯干,猿猴般的脸,留着三绺微白的山羊胡,身穿平安时代风格的长袍,戴着高帽子,手持一件用毛笔写着“怨灵退散”的招魂幡。我突发奇想:如果让400多年前的丰臣秀吉玩个cosplay,模仿十世纪末的神棍大亨安倍晴明,大概就是这副德性。自古至今,巫婆神汉一直遍及这个岛国。动辄把神职人员请进医院病房,全世界只有日本才会这样。对此,我从小就没有半点好感。 “啊姆啊撒姆啊啊啦吧姆……”那个叫道空的通灵师念念有词,围着星泽的病床缓步游走,双手摆出一副做法事专用的怪姿势。星泽侧身倚在床上,身下支着枕头,嘴里咬着毛巾,面无表情,头上的汗珠隐约可见。那条被自己抓伤的胳膊裸露在被子外,肩头的三条抓痕还在不停地渗出鲜血。有个护士正在用酒精棉为他擦拭伤处,清水起身站在一旁协助。“这孩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医院都没办法。你看他现在没事,待会就会疼得受不了。四肢的皮肤稍微一碰就裂开,看着越结实,其实越容易受伤。而且,他刚受伤时几乎没感觉,要过三分钟左右,才觉得越来越疼,到最后疼得不行。不过最多两个小时,就能恢复得不留半点痕迹,你说这事有多邪门!”星泽太太对道空絮叨个不停。 忽然,道空浑身仿佛运足了力,怪叫一声“南无妙法莲华经”,双掌猛击星泽雪翎两边的脊背。星泽发出一声闷哼,此时他显然已经很痛。道空虽未直接触及伤口,但拍打在身上的任何地方都无异于雪上加霜。“你干什么!”清水和旁边几个女生,同时向道空厉声尖叫。 这时,星泽几乎已把毛巾咬烂了,泪水与汗珠,在胀成紫红色的脸上横七竖八地交织着。嘴唇没有张开,可是声声撕心裂肺般的呻吟,不时从嗓子里发出。那条受伤的胳膊不住地颤抖,带动着整个上身。两只手紧紧抓住清水的衣襟。我无法想象,此时的星泽,正忍受着怎样的痛楚,尽管从他的伤口看上去并不算严重。 道空还在念念有词,神色颇为庄严,冷森森的目光,让人看上去有点发毛。“你挺着点,就这一下!”话是对星泽讲的,只见他忽然把手搭在星泽受伤的肩头,手指使劲往伤口里抠。 “你疯啦?!”向来文静端庄的清水,此时破天荒地厉声尖叫,愤怒的眼睛直逼着道空。“你……”就在二人目光相对的刹那,清水脱口叫出来,像是非常诧异,似乎还夹带着极大的恐惧。然而瞬间的失态一闪而过,清水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情,“你没看见他很痛吗?干什么?!”清水继续刚才的斥责,嗓门提得更高。然而,有种异样的感觉,从我的头脑中一闪而过。 “住手!”自从道空在这里出现,我一直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终于忍无可忍。我跨步上前,一把揪住道空的后脖领,将他从星泽身旁拉开。“什么通灵驱鬼,根本都是骗钱的,你敢说不是吗?!明明治不了病,还故意给病人增加痛苦,既骗钱又害人,你还有人性吗?!”眼角的余光看到一边目瞪口呆的星泽太太,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混蛋,滚出去”等更难听的话就在我嘴边,总算没有脱口而出。 “你是星泽雪翎的老师吧?”通灵师道空转过头,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翻着昏黄的眼珠,对我上下打量。“实在对不起!”星泽太太不住地向道空鞠躬道歉。“不关你的事,这孩子马上就没事了。”话是对星泽太太说的,可他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脸上四处扫射。我心里冷笑,看着星泽太太诚惶诚恐的样子,又感到有些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歉意。 “年轻人!”这是道空对我说的,“你从来不信鬼神吧?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最大的幸福。不过,我看你的命运之轮,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快了,马上你就会觉察的!被鲜血染红的荒野,是你注定的归宿,没有退路,也永远走不到彼岸……” 声音越来越低沉,到最后完全听不清了,只见道空的嘴唇在不住的翕动,发出嗯嗯嗡嗡的声音。我摇了摇头,早就懒得生气了,倒是有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 再看病床上的星泽,那条胳膊依然裸露着,可是肩上长长的抓痕,现在大部分已经完全消失了,没有一点痕迹。星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湿淋淋的泪痕,可是气色比刚才好多了,痛楚显然已大为缓解。星泽太太不住的向道空深鞠躬。清水和另外两个女生,正用湿毛巾给他擦脸。病房的护士反倒无事可做,站在一旁看着大家。 看到星泽没大事了,我长出一口气。至于那个通灵师对我说的话,当时我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星泽太太明显对我很不满,我却并没有自信能向她解释清楚,只有暗自苦笑。天色将晚,我和这几个女生一起告辞,清水映香和我并肩走出医院。此时落日已经失去了光彩,夜色的薄幕还没有拉开,五月的傍晚清爽而悠长。 ——很平常的一天即将结束,之后的日子似乎依然会一如既往。27岁以前的我,甚至感觉这种生活,平淡得有些枯燥。然而,现在想来,从那一天起,昔日一直拥有的平静,逐渐离我远去。如今,一切都难以逆转…… II “正如1848年对于欧洲一样,1948年同样可谓是整个世纪的分水岭。1848年遍及欧洲大陆的革命,使君主专制制度自此一蹶不振。尽管作为革命主力的民众最终被镇压,但这也避免了再度出现法国大革命那种暴民政治的可能。然而,这也带来了民族主义过度高涨的副产品。而1948年则是一系列新的序幕。马歇尔的欧洲复兴计划开始实施。联合国通过《世界人权宣言》。以色列在阿拉伯的世界中建立。中国共产党在内战中完全掌握了主动,国民党失败已成定局。圣雄甘地被宗教极端分子刺杀,一年前印度与巴基斯坦刚刚按照蒙巴顿方案分别独立。东条英机被处绞刑也在这一年。如今世界的宏观环境,追根溯源都和1948年有着极大的关联。文化方面,乔治·奥威尔的《1984》和阿尔弗雷德·金西的《人类男性性行为》都出版于该年。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和卡尔·波普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都问世于不久前的二战末期,波伏瓦的《第二性》在稍后的1949年出版。对极权主义的唾弃与反思,对性的容许尺度不断放宽,和女权主义的觉醒,是跨入多元化社会的开始,也是二战后留下的最可贵的文化遗产,其历史价值,足以和18世纪西欧的启蒙运动……” 一个甜美的微笑,从学生席位的第三排现出,我停下来喘了口气。笑容不是对我,是面向手中的《花与梦》。除了绫小路圣音这个问题转校生,还有谁会在课堂明目张胆地看漫画杂志?随她去吧,我暗自摇头。这一愣神,不过转瞬之事,我马上又把目光凝聚在手中的教科书上,接着刚才继续讲。讲课的内容,无非是反复强调教科书上的重点,重点与否,完全由近年来在升学考卷中的出现频率和所占分值决定。学校的天职,乃是对考试进行投机,所谓教书育人,不过是蒙在表面的遮羞布。 看着讲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我暗自叹息。教科书上的内容,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却也毫无滋味。本该极具可读性的世界史,被搞得得味同嚼蜡,面目可憎。别的老师上其他课,也大都如此。这一天我的精神很不好,照着书上划出的重点宣读,完全由嘴巴机械般地执行,头脑却几乎一片空白,不过能确定自己说的错不了。平时讲课,我大体也是这德性,然而,学生们一致称赞我讲课既清楚又突出重点。 这几天麻烦事特别多。就在我到医院探望星泽雪翎的当晚,一名同去的女生铃木恭子突然发高烧,连续两天没有上学,据说医生也说不清是什么病。与此同时,班里一向就很神经质的男生二村雄一郎,突然对爬虫类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极大恐惧,有些缺德的学生知道了此事,就时常抓些壁虎或蚰蜒之类扔给他,吓得他发疯般的尖叫。昨天铃木恭子略有好转,硬撑着来上学。然而就在下午放学前,有人在教室门前的走廊撒下许多生锈的图钉,至少9个人被扎伤,其中包括恰巧路过的校长。险些也被扎伤的二村,一口咬定是铃木恭子捣的鬼,还大骂她“装病”、“变态”。铃木无力争辩,哭得浑身颤抖,最后被送到保健室,躺了好半天才被清水映香和绫小路圣音搀扶回家。我根本分不开身,三位家长围着我大发雷霆,一句“我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你这老师是干吗吃的”,就连左脚缠着纱布、前来替我解围的校长都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直到刚才上课前,铃木的母亲还气咻咻地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昨晚不亲自送我女儿回家,叫两个女学生来管屁用”。清水和绫小路想必也受了不少闲气,热心帮忙的结果竟是如此,我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可我直到上课,也没来得及对她们说几句道谢和安慰的话,并非真的没时间,而是我稍有空闲就头脑发木,好多该做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也无意去想。 不觉捱到下课,正是中午放学时间。胡乱吃完便当,我在二年B组的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打转。最近笔仙、钱仙之类,在全校都很流行,我负责的班更不例外。短短几天内一系列的怪事,闹得全校几乎人人自危。在恐慌无助的心态下,难免会乞灵于所谓的超自然能力,希求冥冥中的庇佑,马林诺斯基就是这样解释迷信的。换言之,迷信承载着精神寄托乃至心灵支柱的功能。毕竟,多数人的内心都经不起过度的压力和太激烈的波澜,总要维持一定程度的宁静,有时只有靠自我欺骗才能实现。 我走出教室,下楼来到操场前,强烈的阳光照得我眼前发黑。棒球社的队员们正训练得热火朝天,围绕操场的栅栏上挂着“燃烧吧,青春!!甲子园就在眼前”的标语。这让我心情为之一振,尽管这个松阳学园,自我前来任教至今,一直同甲子园相距甚远。 我快步走上跑道,猛然脚尖点地,奋力疾驰,全不顾自己身着西式衬衫,任凭领带在胸前随风飘荡,肆意摇摆。操场对面的树荫下,满是单杠双杠等运动器材。我在那里停下来,丝毫不觉得累,索性摘下领带,夹在眼前的树枝上,又挽起袖子,露出不算粗却很结实的上臂,来到与胸齐高的杠铃前,一口气举了十几下。两边总共50KG的杠铃,每次落下都仿佛轻如鸿毛,听不到一点声音。放下杠铃,心跳骤然加速,汗珠开始迸出,面对初夏的微风,顿感浑身轻松了许多。 我捏着自己的肱二头肌,正怡然自得,忽然想到一周前的一幕:那天傍晚放学后,也是在这里,刚从篮球馆出来的星泽雪翎赤裸着上身,把书包和有点脏的T-Shirt交给身旁的清水映香,矫健地撑上单杠,连做了两个360°翻转。我刚好也在那里锻炼,看到他那凹凸分明的臂膀和胸膛,在夕阳下现出炫亮的麦色,配上帅得完美无缺的面庞。那一刻,我的内心无比神往。可就在第二天,星泽一整天倦懒地呆在教室,午饭几乎没吃。在下午放学前,他摔倒在教室门口,再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一股强烈的苍白感,霎时间冷透了我的全身。与此同时,从2500年前释迦牟尼的“诸行无常”,到400年前织田信长最爱吟诵的和歌——“人生五十年,世间万般浮华,皆恍然如梦幻;生命不过一度闪现,所谓永恒不灭纯属妄言”——纷纷涌上心头。 “尾山老师,你也喜欢运动吗?”身后轻快的女声,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眼前。我回过头,只见绫小路圣音分开双腿,坐在和我前胸一般高的双杠上。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星星点点洒落在她的水手服上,有种晶莹剔透的味道。 “怎么不说话?不开心吗?刚才你举了那么多下杠铃,感觉好棒喔!” “当然不开心,上我的课你看什么呢?”我故意板着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晚上要不是你和C组的清水,铃木的事我还真的忙不过来呢,谢谢你了。铃木太太脾气不好,她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铃木太太没说什么。”绫小路一甩头,带动着乌黑闪亮的秀发。“上什么课都超级无聊。无论数学和物理还是国语,出的题都那么变态!还有英语,根本就是死背语法读死书,弄得好多人口头表达能力还不如三岁孩子,读English就像考古学家看楔形文字一样。幸好我没被培养成这种白痴!”她一吐舌头,做出一副很可爱的表情。 “是啊!”尽管我是个老师,可是对她的话深有同感,“我上学的时候也一样,功课也多得要死。受这种教育,感觉就像被捏着鼻子灌药。”我忽然觉得绫小路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可以毫无顾忌地聊天,看到她的笑容,顿感心情大快。我把双手搭在双杠两侧一撑,身子一跃而起,双腿顺势向两边一翻,很轻松地坐在双杠上,和她面对面。 “你看起来很年轻啊,顶多像20岁。”绫小路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从上星期转来,我就觉得你和其他老师不一样,外表像个大男孩,内心也远远没达到更年期。” 我不由得摇头苦笑:“你觉得学校教育完全一团糟吧?” “正想反,好处多多啦!至少咱们学校采用的历史教科书,没什么军国主义的内容,这一点我相当满意。”绫小路圣音并不像是说反话,“学校至少有三点好处应该承认。首先,学校教育让绝大多数人,知识面都达到了一定的广度。老实说,很多必要的常识,如果没有学校的硬性灌输,很多人不会主动自学。看看大家的课外知识就知道了,很广泛的不太多,很狭窄的却不少,这两极之间差别极大。像物理、化学和生物,许多人一辈子知道的,只有学校教的那点。学校不教的知识,比如法律,我敢打赌,如果你突然问问咱们班同学civillaw和criminallaw有什么区别,或者问格劳秀斯和贝卡利亚分别提出过什么,不少人肯定会一脸茫然,连胡说八道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见,如果没有学校的硬性灌输,大多数人的知识,都会少得可怜。” 绫小路的话,带给我一种似曾久违的清新。我暗想她懂的还真不少,忽然又想到了中学时代的自己。“还有呢?”我饶有兴趣地问。 “第二,由于学校教育的普及,几乎每个人的童年和青春,都充满对校园的体验,由此养成的思考模式也都差不太多。拥有共同体验的人,将来也比较容易产生共同语言。学校的群体生活,也能保证绝大多数学生的人际关系能力,至少不会差得难以和他人沟通。学校也算是社会的一个角落,但又终究比整个社会简单安全得多,小学是初等,国中和高中又都在不断的往上升级,同真正的社会在不断接近。上学是进入社会的开始。尾山老师,你说呢?” “你也觉得上学好啊。”我故意打趣她,“那你为什么还不好好听课,作业本上净是空白?” “对大家好不好,和个人的喜不喜欢,完全两回事啊!大蒜好处再多,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爱吃。美国快餐是如假包换的垃圾食品,但你能说能立法限制KFC的客流量吗?”绫小路从洁白的衣兜里取出口香糖,把一块放在嘴里,又递给我一块,“吃吧,薄荷味的。还有一点,即使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多得过分。中国武侠片里时常有一种人,百毒不侵,经常吃点氰化钾,对他们来说显然有好处,能保持电解质平衡。可是如果一口气吃一百摩尔,照样会肚子不爽,不会中毒的人不等于不会被撑死。学校的功课也一样。”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险些把嘴里的口香糖咽下去。面前的女孩既聪明又很开朗,远不像许多老师形容的那样,偏激任性兼心理扭曲。“刚才你说学校的好处有三点,最后一个呢?” “第三呢,就是学校给广大家长提供了一个全方位的托儿所。从六岁到十几岁,成天呆在家既无聊又没有任何意义,呆在外面的任何地方家长都不会放心,只有学校例外。子女上学读书,家长也可以腾出时间干自己的工作。” “这么想就对了。你父母也很不容易……” 后一句话,通常可以对任何一个学生讲。然而这次对绫小路顺口说出,我顿感极不得体,很有些发窘,连道歉的话都难以启齿。她家和别人大不相同,所谓的爸爸妈妈其实都是男人,她是一对同性恋伴侣收养的女儿。“学校其实也很不容易啊,方法可能有待改善,可用心是好的。”我连忙把话题岔开。 “没关系的,我爸我妈对这个家一直引以为荣,情感很稳固,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和异性夫妻相比,除了政府发的一纸证明,他们什么都不缺。我从小可能是被人遗弃的孤儿,反正我基本没有7岁以前的记忆,那时一个人躺在医院,接下来被绫小路医生收养,他就是我爸爸。到学校,一年级的功课我都会,爸爸妈妈由此判定我大约7岁。在医院时我很爱看电视,动画片里有个我很喜欢的女孩叫圣音,我又不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因此就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从此我就叫圣音好啦!”绫小路对我微微一笑,接着讲: “学校有那么多好心吗?比如很多中小学都禁止吸烟,理由是有害健康,说得冠冕堂皇。这样,只要学生吸烟被老师发现,就会被称为坏孩子,被严厉处罚,沦为班里的边缘人。可是学生看到很多成人都吸烟,难免要寻求平等。吸烟害处再大,也只是私人行为,不该和道德扯在一起,暴饮暴食也有害健康,可谁能说馋嘴的人都品行不好?再说,为功课拼命同样害处多多,好多同学十几岁就高度近视,这个学校为什么不禁止?可见,学校禁止学生吸烟并非出于什么关爱。尾山老师,你觉得呢?” 当时我不知怎么想的,以下的话脱口而出:“凡是社会认为学生不该做的事,学校通常都会禁止,以此昭示自己的正派。学校对待学生的逻辑是,‘想在我这里立足就得遵守我的规矩,敢滋毛的尽管试试,老子不信制不了你’,这是不折不扣的霸权理论。不少学校,对打架抢劫收保护费欺负弱小,根本无法有效控制,却严厉禁止染头发穿奇装异服,刺青或者到成人酒吧打工一经发现就是停学处分。这不但是鸵鸟政策,而且极端不公平。凡是收费的学校,本质上都是在贩卖教育服务,学生是买方。卖方应该尊重买方,而且要尽量让顾客满意,这是最基本的社会伦理。公然凌驾于为自己掏钱的衣食父母之上,买卖双方的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而且对此习以为常,这就是学校,任何国家都这德行。可是教育这玩意,从古到今,一直被视为高尚甚至是神圣的。” 绫小路静静地听着,从她惊奇眼神里,我看到了一种充满希望的喜悦。 此后,我们俩聊得越发起劲,也越发开心。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面前的绫小路圣音,仿佛是和自己相知已久、亲密无间的同龄人。她说她不喜欢古板而僵化的场合,此生注定同政府、军队和教会无缘,但上学总是免不了的,但她却能在学校里遇到我这样的老师,真的好幸运,另一方面也说明制度并不等同于人事。她还说,不管学校是否合乎自己口味,只要存在好的一面,她都会承认,正所谓“Givethedevilhisdue”。 我们又从学校谈到个性与时尚。我认为,首先,多数青少年有很强从众心态,所以很多流行文化就像一阵风,短暂的狂热过后又被大家骂得一钱不值,再过后就被大家遗忘,由新的流行风潮充当新一轮闹剧的主角;其次,“叛逆”的背后,是对成年人权威的崇拜,反抗的目的是要在某些方面模仿成年人,像抽烟喝酒说脏话等等,都出于这种心态。所谓的个性,不过是以上二者的杂糅,再加上由无知产生的自大与偏执。而她则认为,青少年喜欢自由的感觉,渴望拥有不在老师和家长监管之下的小天地,这毕竟是一种改变现状的动力,流行文化就在宣扬这种理念;因此在流行文化盛行的大都市,老一代的规矩和教条在年轻人的心中都很臭,它们即使没有被彻底唾弃,至少也能变得有些弹性,不那么僵死。 我说她过于乐观,她则反问我,崇尚流行文化的青少年,比思想古板守旧的老一代活得更精彩,不是吗?我回答道,青少年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化都很难说,别忘了流行影视和音乐的作者都处于什么年龄。我还说,年轻人当然应该追求自己喜欢的感觉,但应当对自己的行为有个清醒的认识,特别是,不要总是刻意模仿成年人。她听了顿时笑出声来,向我问道,你讲的是“应该”怎么样,可事实上能办到吗?你说应该如何,隐含的前提是大家整齐划一,可事实上每个人个性是不同的。 我告诉她:“其实我对广大adolescent并不很乐观。假如政府控制的各大媒体,找一些帅哥美女让他们穿上军装,以偶像剧或者视觉系摇滚等方式,宣扬‘做一名帝国军人很酷’、‘英勇杀敌才是男儿本色’之类的思想,到那时,很可能参军将成为年轻人的时尚。至于政府要让短期极度膨胀的自卫队枪口指向何方,后果又会怎样,对时尚的狂热追随者而言,这些都不是关心的内容。”绫小路则说,我所说的情况即使出现,也不会持续得很长久,崇尚个性的青少年,本质上不喜欢没有理由的服从,更不会愚忠;再说假如政府胆敢发动战争,这关系到全社会的很多方面,绝非仅靠煽动青少年就能顺利得逞。 对此,我们俩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既是不同观点的交锋,也是彼此思想的相互印证,最后在谁也没有把对方说服的情况下,一笑而罢。 时间的短暂,迫使我们结束了这次交谈。“离下午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幸好我还没有忘记及时看一眼手表。“又该上课了,好无聊啊!”绫小路现出一脸无奈,和我一起从双杠上跳下来,随手从旁边的树枝上把领带摘下来递给我。“幸好还有这个!”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刚好能让我听清楚。她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很情致的MP3,把耳机插好戴上,告诉我放的是Play乐队的歌。“下次我们有空再聊哦!”绫小路圣音说完,就快步走到我的前面。我听到她在跟着MP3里的音乐一起唱: “Idon’twannabelikeCinderella, Sittinginadarkolddustycellar, Waitingforsomebody,tocomeandsetmefree. Idon’twannabelikeSnowWhitewaiting, Forahandsomeprincetocomeandsaveme. Onahorseofwhite,,unlesswe’reridingsidebyside. Wannadependonnooneelse, I’dratherrescuemyself! …… Icanslay,myowndragons; Icandream,myowndreams. Myknightinshiningarmorisme. SoI’mgonnasetmefree!” 直到清澈悦耳的歌声渐渐远去,我才发觉她的oralEnglish很不错。回到职员室,想到下午还要处理一大堆麻烦事,我不由得搔搔脑袋苦笑,心中顿感爽然若失。绫小路圣音那充满活力又夹带着几分顽皮的神情,连同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整个下午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那一天,距离绫小路圣音转入松阳学园,尚不足两个星期。就在她转来的当天,星泽雪翎病倒在教室,从第二天起就再也没有来上学。然而,这个事实,直到很长时间过后,我才开始留意。 III 一条仿佛浑然天成的石板小径,蜿蜒伸向远方。两旁苍松翠柏巍然矗立,头顶上空一片郁郁葱葱。面前不远是个神社的鸟居,上面依稀刻着“荒魂祭狩”的字样。 我走在那里,身旁跟着一位身着神道教法衣的干瘪老头。此人獐头鼠目,三缕花白胡须,竟是我在星泽的病房见到的通灵师道空。不过,我的头脑一片恍惚,丝毫没有特别的感觉。 道空对我唠叨不停,说的话颠三倒四,条理全无,内容似乎是近年来全世界都时常闹鬼,各种怪事频繁发生,日本也是一样;如果我被什么怪异的东西缠身,无法解脱时,只要集中精神回忆这里的景色,同时默念他的名字即可。 我一边听他漫无边际的鬼话,一边二二乎乎地跟他一起往前走。面前有几间样式很古老的小屋,一个童仆模样的少年正在门前扫地,看见道空便忙不迭地打招呼,所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但是态度极为恭敬。那少年脸色苍白如纸,身材非常单薄,走路似乎有点打晃,看上去不到20岁,可是眉宇间有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凝重。 我随他们走进正中的房间,由于背对着阳光,室内显得很暗。屋里面有香案和供桌,供桌上有个很旧的托盘,里面有几枚硬币,大概是香油钱。显然,来这里参拜的人非常稀少。这个神社所供奉的,居然是一口古井,古井的四周,围着不到一米高的栅栏,栅栏上面缠满了驱邪镇鬼的菱形白幡。 我随着道空走到近前,定睛往古井里看。下面黑洞洞的,但又不像是很深,似乎还能看到凌乱的枯草。 突然,我感到背后一阵冰凉,紧接着,有种既粗糙又滑腻的感觉,顺着我的脖子和肩膀蠕动。我回过头,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条棕红色的蛇,已经缠住了我的脖子和腋下,有些臃肿的脑袋正雄踞在我的左肩窝上方,不停地吐着长长的信子。 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尽力向身后观望。蛇很可能是神社饲养的,在等候神社主人救援的过程中,首先不要让这条蛇受到任何惊动,我越镇定就越安全,我反复这样警告自己。 最多过了十几秒,可是对我来说,却是无比的漫长。周围寂静无声,我猛然发觉,道空和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已然踪迹不见。我的心猛的一沉,心跳骤然疯狂加速。这时,缠在我脖子上的蛇忽然转过头来,冷森森的目光直射着我的脸。我把牙关一咬,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没有被蛇缠上的右手,看准了位置,一把抓住蛇的颈部,同时奋力向前一拽,蛇的身体被拉出了几十厘米,但是并没有把它的甩出去,相反,我的左侧腋下被它缠得更紧了。 我感到心脏在剧烈收缩,却又长出了一口气。蛇之所以可怕,全在于口中的毒牙。蛇是否有毒我分不清楚,因此刚才着实吓得不轻。现在,我捏住蛇头的正下方,它无论如何也无法转过头来咬我,单是被蛇缠住,并不很麻烦。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和地面,确认并无危险,赶紧走出这个房间,来到门前的空地上。想起刚才伸手抓蛇的瞬间,真有些后怕。当时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没抓住蛇的脖子,握住它的脑袋也可以把它攥死,被蛇咬到手,总比被咬到脸或者脖子好得多,但是假如真的被毒蛇咬伤,能否尽快脱险,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尤其是我现在的处境,显然非比寻常。“道空,你这混蛋,你给我滚出来!”我顿时怒火冲天,对着房门里面破口大骂。 蛇依然死死缠在我身上,我的右手很小心地捏着蛇头下方。虽然我对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恐惧,但被它缠着毕竟很不舒服。此外,我的右手和大半注意力也被它牵制住。道空对我明显不怀好意,他们如果在此时现身,对我发起攻击,我将万分被动。凝神观望,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张开嘴,要一口咬住蛇身,只要它不松开,我就一直吸它的血,不过一米多长、比大拇指略粗的蛇,浑身的血液又能有多少? “施主住手,区区小事,看把你吓的!”道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猛然转过身,见他就站在我面前,拄着一把看上去很古老的楠木手杖。“刚才不过开个玩笑。只为一条蛇,便妄动杀心,罪过罪过!”没等我说话,道空用手把蛇的嘴巴掰开让我看。蛇的牙齿早被拔掉了。道空还故意把手指伸入蛇的口中。我把手松开,道空一声唿哨,蛇马上从我的脖子上滑下来,我一把抓住它的腹部,狠狠地摔在地上。道空不住地摇头,连说年轻人修养太差。我气得简直要发疯:故意让蛇缠住别人,自己躲在暗处看笑话,假如我胆子小一点,刚才能被活活吓死,玩笑有这么开的吗?说我对蛇妄动杀心有罪过没修养,这是人话吗?! “我不想和你废话,叫你的律师来,我要起诉你!”我对着道空大吼,随即掏出手机准备报警。我读过一些法律,此时关于民事诉讼、民事赔偿和宗教法人的一系列条文,在头脑中分外清晰。道空还在用不紧不慢的语气叨念个不停,说什么和我有缘,我有了麻烦他会尽力。在我心里,只有一个词准备回应他:放屁。 我一边拨着电话,一边越想越气。忽然眼前一片模糊,接着就一下子感到腿在发软,身子猛然一沉,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好像靠在了什么地方,似乎很柔软而且很暖和,可是又觉得身上似乎有点冷。 …… “正树,你在发什么愣啊,脑袋秀逗了吗?花你点钱,不至于难过成这样吧?”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畔想起,我激灵一下子站起来。“没,没什么,刚做了个怪梦,吓死我了!”看着面前拎着大包小包的绮奈子,和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各式各样的夏季女装样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做梦?哈哈,我晕!”听她的语气,似乎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绮奈子看中了三套时装,一起拿到专门试穿衣服的小房间,准备选购其中的一套或两套,她进去试穿,我坐在门口等候,前后不到二十分钟。这么会工夫,我不但稀里糊涂睡着了,还做了如此离奇的梦,想来真有点荒谬。不过,对于梦境的记忆,却又异常的清晰。我简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 这几天我在学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一下班就浑身疲惫不堪,心烦意乱。夜晚躺在床上,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这样迷迷糊糊捱到闹钟作响,强打精神起床,早餐一点也不想吃,望着初夏的朝阳,只觉得眼前发黑,头大如斗。好容易到了周末,又要陪绮奈子逛商场。这里到处人声沸腾,我们被夹在水泄不通的人海之中。各种浓烈的香水味,掺杂着汗酸味、烟熏味、狐臭味和皮鞋味,同室内热腾腾的空气糅在一起。不是鼻子被它侵袭,而是要努力将它吸入体内,别无选择——除非你能一口气憋两个小时以上。说真的,逛商场我早就烦透了,浪费不少钞票和时间,换来一身臭汗,周围的东西没一件是我感兴趣的,却还要强打精神,摆出一副“It’smypleasure”的面孔。天可怜见,这叫什么浪漫爱情,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织月绮奈子是我的女友,和我交往了近三年。她与我同龄,生日比我还早半个月,容貌和身材都不低于中上等,在一家以销售中低档汽车为主的公司任职。她正式的职务,是文秘兼出纳,但是每逢有展销会,都会前去客串形象代言人。为此她非常自豪,尽管这些所谓的展销会都是公司自己举办的,根本谈不上规模和档次。 从商场里出来,已经接近下午六点了。买的东西装满了一大包,大半是服装和化妆品,绮奈子非要自己拿着。每次来商场血拼,她的精力都异常旺盛。“刚才你到底做了什么怪梦?”她在一起回去的路上问我。一小时前的梦境,我居然记得非常清晰,每个细节都说得很有条理。绮奈子一边听一边笑个不停,大概怀疑我在编故事。 提起道空在梦中对我喋喋不休的情景,忽然引发了她的兴趣。她一个劲地追问我,道空究竟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只好尽力从记忆中搜索出那些无聊话,再讲给她听。此时回想,梦中的道空,絮絮叨叨地讲出了许多怪异的词汇,诸如“阴蛇”、“血毒”、“绿脓鬼”等等,还有一个他多次提及的东西,叫做什么“裂魔”。 “什么东西啊,你恐怖片看多了吧?庸俗,老套,无聊!”绮奈子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评判。她对恐怖作品没什么好感,因为一旦看了就会害怕很长时间,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我对各种题材的故事都不拒绝,包括恐怖片,不过就整体而言,无论小说、电影还是漫画,恐怖作品的水平,实在有待提高。 当我说出“裂魔”这个词时,绮奈子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怎么了,Kitten?你神经短路了吗,累的还是吓的?”我像往常一样和她开玩笑,Kitten是她的昵称。 “没,没什么。以后你别跟我说这个词。”那一刻,我发觉绮奈子的脸色异常难看,连嘴唇都有些苍白。“你说被蛇缠上了,以后呢?”看得出,她要转开话题,尽管蛇也属于比较恐怖的东西,但在她心中,总比那个什么“裂魔”要好得多。 我想谈点其他比较轻松的话题,可是绮奈子非要我说被蛇缠住以后的事。我只好如实告诉她:那一刻,我打算吸干蛇的血。“MyGod!你是白痴啊,蛇有毒怎么办?”听她这个语气,我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常态,刚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蛇毒口服是不会中毒的。一旦被蛇缠住,只要把蛇的血吸干,就能杀掉它。”我向她解释道,“假如有一支军队,只有最前面的总司令有杀伤力,随后的人员都只承担对总司令的补给,队伍又拖得特别长,补给线基本和行军长径等同,那你想一想,如果把最前面的总司令牵制住了,再从中间切断补给线,马上就能让整支军队陷入崩溃。除了大蟒,任何一条蛇都类似于这样的军队,所谓的总司令,就是蛇的脑袋。当然,直接喝蛇血,有很大隐患,野生的蛇,往往身上寄生着很多有害微生物,比如沙门氏菌之类。没有严格高温消毒的蛇肉,有时会引发食物中毒,这种事在中国广东发生过。” 绮奈子听明白了,一脸兴致盎然的神采。她又问我“蛇毒口服不会中毒”是怎么回事。“蛇毒进入血液才会引发中毒。大体看来,蛇毒不是血液循环毒,就是神经毒,或者就是像眼镜蛇的蛇毒那样,两种毒性兼备。不过,蛇毒一旦进入消化系统,就会被胃酸分解掉,毒性也随之消失,它本身属于蛋白质。只要胃部没有溃疡伤口,就算吃了蛇毒,蛇毒也不会进入血液,自然也不会中毒。” “真服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绮奈子撅着嘴,一脸撒娇的表情。她无论有什么问题,只要我在身边,马上就会问我,而我一般都能给她讲清楚,之后就会听到她既羡慕又有点嫉妒的赞扬。其实我刚才的解释并不算好,因为任何蛇的血液都没有毒,毕竟蛇不是河豚,蛇毒并不在蛇的血液里。 和绮奈子聊天,让我对自己的学识充满信心,尽管平心而论,她问的东西,都算不上深奥,而我的回答也不过是顺着她的思路走。可另一方面,我休想指望她自己动脑筋思考,和我进行双向的心智沟通。 当然,在绮奈子眼中,我们的世界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她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对她的同伴讲:尾山正树看的许多书,都特别无聊,比如《罗马帝国衰亡史》,或者什么《自由选择:个人声明》之类,经过她的调教,我很快成了偶像剧和少女漫画的专家,像最新的专辑之类,我往往记得比她还清楚;她感觉我像个大男孩,而且是既单纯又听话的那一种,很容易激发她的母性本能。 好几次,她一边煲电话粥,一边问旁边的我,听了有什么感想。我只好对她说:“假如我是你养的猫,包管会一万分的幸福。”紧接着电话两头,会同时响起三八兮兮的笑声,她还会说我“真的好可爱”。至于我所说的假设,在不能成立的情况下又如何,我并不奢望她们会用大脑想一想。 ——在我写下以上文字的此刻,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至今,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那天傍晚,绮奈子提着一大包刚买的东西,非要我和她一起走路回家。一路上她没完没了地和我聊天,周围很多行人,都不时回过头看我们。眼看着金灿灿的阳光逐渐黯淡,显得越发柔和,终于同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路边一些店铺,已经点起了灯,虽然抬头望去,天空还是那么明亮,看不到一丝暮色将至的阴霾……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ahref=http://hiphotos.baidu.com/madweasel/pic/item/293c9a02cdc855034afb5124.jpgtarget=_blank>偶猪川猫二饼</a> [返回顶部]第二章 勾魂的影碟第二章勾魂的影碟 猪川猫二饼 I 又是星期二,距离星泽生病住院、绫小路转学来到我的班,刚好两个星期。 周日下午陪Kitten(绮奈子)上街血拼,到家后累得我两条腿发僵,不过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香甜。第二天清早醒来,倍感精神焕发。有点忐忑不安地来到学校,心里做好了迎接各种意外的准备,然而出乎我的预料,一天下来什么麻烦也没发生。我的手机和办公室电话都响了好几次,打来电话的人,包括铃木恭子的父亲和星泽雪翎的母亲。但他们的语气都很谦和,连说“给你添麻烦了”、“多谢你的关照”、“实在对不起”。朝仓校长和九条主任见了我,也都拍拍我的肩膀,鼓励我几句。晚上下班时,想起他们的话,我的内心泛起一股暖流,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到了周二那天,和我在一起的其他老师,也都恢复了往日的常态。课间休息时,办公桌就在我对面的龟田老师,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侦探小说,扯开她的公鸭嗓向大家炫耀。书当然是上课时从学生那里没收的。 “那个叫高桥什么的胖子,装得挺老实!我对这帮学生从不手软,你敢把闲书带来我就没收!‘教不严,师之惰’,把这帮小子收拾得笔杆条直,是我们的责任!”看到有人附和,她的谈兴更浓了,“这本书我翻了一下,还不赖,清凉院流水写的,讲的是连环密室杀人。过两天你们也可以看看。哎——!回想起来,还是十多年前好啊,那年头的流行小说都特别好看。尤其是高一新生,每次抽查他们的书包,都能没收到不少宝贝。像司马辽太郎、渡边淳一和森村诚一的书,还有田中芳树的《银河英雄传说》,都是当时那帮小崽子留给我的纪念,要是到书店买,加在一起相当于我大半个月工资。不过这些年来,他们带的漫画一直比小说还多。有时我忍无可忍,当着全班的面,把从他们那儿没收的《少年JUMP》、《哆啦A梦》之类统统撕掉了。” 龟田慈美子50岁出头,以严厉著称。历届的学生,凡是上过她课的,无不对她充满敬畏,背地里叫她魔鬼。她还在喋喋不休地接着讲:“任何漫画,无论过去的《火鸟》、《小甜甜》还是现在的《死亡笔记》、《神无月巫女》之类,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我从小就看不懂那些破玩意。一瞅见漫画,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种由厌恶与鄙视混合而成的情感,油然涌上心头。“看不懂漫画,只能说明你理解能力太差,还不如十岁的孩子。或者是你对漫画,根本就不想去了解。对不了解的东西妄加否定,这说明你既武断又偏执,而且头脑僵化。当然,无论你是白痴还是老顽固,要以此为荣,都是你的自由。”这几句话,一直压在我的舌尖底下,不过直到课间结束,也没说出口。 龟田老师教的是物理。她曾经对其他的物理老师讲:教学的关键,就是让学生大量做计算题,越复杂越好;花十分钟讲清楚电压的本质是一种相对势能,或者对energy(能)、field(场)等名词的意义多解释几句,都不会让学生的分数更高,纯属浪费时间。这位成天板着脸的欧巴桑,正是高中部二年C组的班主任。想到被随机分到这个班的清水映香,我不禁深感同情。此时另外几个老师,争先恐后地向龟田老师取经。我有些怀疑,大多数人难道真的都会和这种人产生共鸣吗?或者是在故意起哄?看到整个职员室气氛一团火热,我感到自己异常孤独。可笑的是,自从我来到这个学校,居然有好几个同事说我太随和,有人还认真地规劝我“不要光听别人说,要有自己的主见”。 我发觉我和周围的同事们,完全处于两个世界。到了下一个课间,我干脆来到教室,找自己班里的学生聊天。这些学生谁也不会害怕我,说我很像他们的同龄人,唯一的区别是“知道的东西超级多,简直有点深不可测”。 这几年来,我带的学生换了不下四届,和他们聊天的话题也在不断变化。当初,我以在校大学生的身份充当实习教师时,不少学生同时问我藤原佐为和本因坊秀策是什么人。后一个人名我还稍有点印象,前一个我根本没听说过,当时问得我有点发蒙。过后才知道,有套关于围棋的漫画正在火爆流行,藤原佐为是其中虚构的人物。那时连绮奈子都很迷恋那套漫画,经常问我其中的两个主角哪个更帅。她还向邻居借来棋具,让我告诉她围棋的玩法。我不到一小时就给她讲明白了,之后的两周,我们俩在互不让子的情况下杀了十几盘,除前两局外,绮奈子连战连捷,好几次根本不用数各自多少目,一看就知道胜负。这并非说绮奈子具有围棋天赋,她在外面吹牛,结果被很多人让了很多子依然杀得落花流水,而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段位。我把这些糗事讲给学生们听,每次都招来一片哄笑。不少人要求和我杀一局,结果一个月过后,我成了全校有口皆碑的“昏招生产线”。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学生们的兴趣又转向忍者和网球,这当然还是拜流行漫画所赐。最近两三年,一大批韩剧纷纷走红,迅速成为大家的关注焦点,在时尚潮流的风口浪尖上,各领风骚数百天。和大家闲聊,热门话题在变,眼前的面孔也在一批一批地改变。这是时代前进的缩影,也让我感到了似水流年一般的沧桑。 “老师,你相信有灵魂和超能力吗?”说话的是铃木恭子,过了一个周末,她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别听她胡说,我倒想变成蝙蝠侠呢,无论上帝还是佛祖,哪个能满足我的要求?”坐在前排第一个的尖子生山田优吾,正在埋头写作业,听到铃木的话,抢着插了句嘴。 “你别不相信。夜里12点照镜子,真的能把鬼招来。你没看报纸上说吗,阿根廷有个很壮的小伙子,夜里醒来上厕所,大概无意中看到了厕所的镜子,第二天送牛奶的人怎么敲门都没动静。后来警察把门撬开,发现他已经死了,就倒在厕所门口。”铃木作出一副神经质的表情,“法医解剖他的尸体,发现他的心脏表面血迹斑斑,心肌纤维多处破裂。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大量的肾上腺素导致血压急剧升高,血液流速突然加快,大大超出了心脏的负荷。这说白了就是吓死的。死亡时间是夜里12点整。12点照镜子吓死了,你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等她讲完,好几个女生都连说“好可怕”,只有山田满不服气地问“你是在什么报纸上看的”。二村雄一郎刚才一直独自呆在教室一角的座位上,忽然一声尖叫,哆哆嗦嗦地跑到我身旁。好几个学生当面骂他“胆小鬼”、“草包”,还有个胖胖的女生,故意对他一惊一乍地说:“看哪!你头上有只壁虎!”“啊!你身后有条眼镜蛇!”吓得二村抓住我的衣襟不放,我感到他的掌心冰凉。“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同学!”我连忙喝止,看到二村那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又不禁暗自叹气。他原本只是比较胆小懦弱,如今变得几乎像个神经病,就算他学习再好,能毕业考上大学,又有什么用呢? 我告诉大家说去上厕所,其实我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很快,上课铃声响了。我没有课,操场和篮球馆都被正在上体育的班级占用,只好回到职员室。教英语的大桥老师见我闲暇无事,对我说她今天不舒服,要我帮她判一部分作业。大桥老师三十出头,脸特别圆,眉毛上翘,有点像狸猫,却一向浓妆艳抹,自以为很美。她总爱用有点撒娇的语气,让我们帮她干这干那,龟田老师居然说她“挺可爱的,像个小姑娘”。每次她用这种语气求我什么,我都会一口答应,火速照办,目的是要她赶快闭嘴。 二年B组和C组的英语,都由大桥老师教。帮她判作业时,我对清水映香、绫小路圣音和铃木恭子的作业本毫无理由地特别关注。我早知道清水映香几乎所有课程都在中等偏下,这次才发现,她的英语实在很差,尤其是作文,简直一塌糊涂,不堪卒读,唯一的优点是字写得很端正。绫小路圣音则处于另一个极端,只要你不过分死抠语法,就完全挑不出毛病,可是她的字歪七扭八,写得还不如小学生。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分钟后,又不禁摇头苦笑。在她作业的末尾,有一句P.S(附言):Iwannahaveatrytopracticewritingwithmylefthand,mayI?(我想试着练习用左手写字,可以吗?)这一句,字迹非常娟秀,而且充满灵气,很难想象同前面的作业出自一人之手。有这样的学生,其实也不错,时常让你哭笑不得,总比成天一板一眼死气沉沉强得多。 刚帮大桥老师把作业判完,转眼又到了课间。在下楼梯时,绫小路圣音刚好走在我旁边。她每到下课,无论一个人看课外书还是和同学聊天,都喜欢到教学楼外面。因此上个课间铃木恭子讲鬼故事的时候,她没有在场。“尾山老师!”她的声音,总是那么甜美而清澈,“星期天上午,我和几个同学到医院看望星泽学长,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着,她递给我一个不算太小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是用透明胶条粘上的,但是有胶水的痕迹。 我问她星泽雪翎现在的状况,她说,他还是四肢没有一点力气,站不起身,连在床上爬都非常困难,不过幸好口腔和内脏没有出现肌肉无力的迹象,腹部、腰部和脖子也一切正常。她还说,对这种怪病,她当医生的爸爸,听了以后感到简直不可思议。大概发觉我的表情有异,绫小路劝我不要太担心,星泽没有出现明显消瘦或食欲不振等症状,脸色红润而有光泽,看上去比大多数人更健康,因此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天中午,吃完饭,自己班里的几个男生要我和他们一起打篮球。篮球馆正对着教学楼,中间隔着环绕着400米跑道的操场。从有树荫的地方穿过时,我看到绫小路圣音正和好几个同学聊得火热,内容似乎是最近的偶像明星。我忍不住好几次向那边张望,暗想她大概也看到了我,她那清爽明媚的笑容,总在我的眼前浮现。这时我又想到了清水映香,连同织月绮奈子。这三个各具特色的美女,彼此截然不同的音容笑貌,竟有好几次在我眼前重叠在一起。打篮球的的时候,好几次我投篮都偏巧砸在篮筐上,还有一次不慎打手犯规。不是我故意心不在焉,而是很多难以名状的心事交织在一起,始终挥之不去。 ——感情是种很奇妙的东西,有时候与所谓的理智,各自处于彼此平行的两个世界。我完全明白,清水和绫小路终究只是我的学生,不能把她们同绮奈子等量齐观,更不可以像挑选货物一样相互比较。当初我曾经想尽一切办法追求绮奈子,如今,新鲜感逐渐淡化,出现审美疲劳在所难免。可是我们毕竟交往了好几年,我对这份感情相当珍惜。其实,我对清水和绫小路,都谈不上非分之想,只是在和她们在一起时,感觉很舒服。这给平淡如水的生活带来一抹亮色,同时又让我有点欲罢不能。每个人都需要设法给自己找些快感,而快感的源泉,在于对自我的释放。有些人酗酒、闹事、飙车,甚至吸毒,我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态。我和他们相比,不过是程度的深浅有所差别,这与其说我比他们更加理智或者有教养,倒不如说是我的胆子没他们大,因此从来不敢不计后果。当然,直到现在,我也并未做出过背叛绮奈子的事。 然而,就我写下这段文字的“现在”而言,几个月前的一切,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II 那天傍晚临下班前,我忽然想起星泽雪翎托绫小路转交给我的东西。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十多张从作业本撕下的横格纸,略有些破旧。其中一张纸上,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我被裂魔缠上了。”还有一张纸上,写着“裂魔的诅咒”几个大字。这些字都写得很大,而且歪七扭八又很潦草,看不出是不是星泽写的。虽然我知道他的字实在不怎么好,对他日常的笔迹也并不陌生。 他给我这些干吗?我先是一愣,忽然又有些担心。突然一病不起又长期不愈,难免会滋生种种心理问题,尤其容易产生疑神疑鬼的想法,甚至对周围的亲人和医护人员失去信任,总怀疑别人要害自己。古希腊人一再强调,健全的心灵离不开健康的肉体(asoundmindinasoundbody),就是这个道理。 我拨通了星泽太太的电话,向她询问星泽雪翎目前的情况。当然,星泽给我东西的事,我只字未提。电话里的星泽太太对我不住地叹气,说医院里最权威的两位专家都感到很棘手,连道空都说没有绝对把握只可尽力而为。 听她又提起那个道空,我暗自摇头,可是一转念,又感到很能理解。生病乃至死亡是每个人迟早都要面对的,无论多么出色的医生,对此都无法抗拒。在科学宣告绝望的情况下,寄希望于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这是最后的求生本能。 至于星泽雪翎最近的精神状态,星泽太太说还好,他的情绪比刚住院时稳定多了,多亏了邻班的清水映香,她几乎一有空就到医院看望他,几乎每次都给他拿来零食和课外书。放下电话,我的心稍宽,但是我明白,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其他人永远不会真正了解;尤其是十几岁的青少年,一旦出现心理问题,他们的家长往往是最后才知情的人。 星泽雪翎给我的信封里,还有一张光盘。我把这些收好装进提包,准备回家后再细看。走出教学楼大门,天还是那样阴沉。这两天都是阴天,只有正午前后能见到乳白色的太阳,散发着令人口干舌燥的热力。此时放眼望去,天空宛如浩瀚无垠的铅灰色沙漠,隐约现出长夜将至的昏黑。周围的空气一片沉寂,仿佛凝结了一般。 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想到下午在二年C组上课的事,心中就乱纷纷的很难平静。那堂课,讲的是12至13世纪的世界格局。这一块的重点程度,虽然赶不上文艺复兴和中国先秦时代,但考点也不少,比如十字军东征的高潮、罗马教廷鼎盛和新兴的蒙古帝国,日本从院政过渡到武家时代(镰仓幕府)也在此时。大家都忙着划重点抄笔记,只有清水映香双手托腮,一脸萎靡不振。她的功课,原本就不怎么好,最近所有科目都一塌糊涂,大概成天光想着星泽,对此许多老师都有怨言。“清水,下一道题你来回答。”话从口出的那一刻,我就有点发慌,“看着书,153页第9题,请简析大宪章对英国历史的影响。”清水缓缓地站起来,一只手揉着水手服的前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最后,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她坐下。那一刻,她的脸色比窗外的天空还要阴沉。之后,她就一直趴在课桌上,隐约能听见她在断断续续地小声抽泣。后半节课,好几个男生都有些心不在焉,老往清水那边看。如果是龟田老师,面对这种情况,大概早就大发雷霆,甚至会把她的家长叫来。我对她已经很客气了,我这样告诉自己,不过内心深处,对这样的自我安慰,似乎一直在刻意拒绝。 我一个人住在公寓的9层,绮奈子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我们下班的时间差不多,和往常一样,她下班之后会直接来找我。以前一直是我主动约她,可是两个月前,她提出要换一种方式,体验一下女生追男孩的感觉。尽管那时,我离28岁相差不过几个月,绮奈子比我还大一点,但是大家都说我的模样显小,而她更是一直把自己当成还没长大的女孩子,动不动就撒娇,还特别爱看很凄惨的爱情故事,而且要我陪她一起看,以便伏在我的身上哭泣。可另一方面,她又偏偏“倚老卖老”,特别喜欢听我叫她姐姐。有一次,我在整理厨房时不小心弄伤了手,破了一小块皮,流了几滴血,旁边的绮奈子看了,说我随便找张餐巾纸按一下是不行的,坚持要用碘酒和创可贴,在为我擦拭伤口时,还用幼稚园阿姨对小朋友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一定很痛,想哭就哭吧。和这样的girlfriend拍拖,就像在品尝各式各样的新鲜水果,香甜、清脆、鲜嫩多汁以及偶尔的酸涩,都应有尽有,这些滋味有时要用心去感受,但是唯独不需要大脑。 “上个月你帮我下载的最新韩剧,我总算看完了,真的好好看。”绮奈子一边做着章鱼浇汁饭,一边和我聊天。最近她迷上了做饭,我在旁边陪着她,同时在她放油放盐的时候为她打下手。“喜欢就好。韩剧那么好吗?”我随口接了一句。提起韩剧,绮奈子顿时兴致盎然,口若悬河,从《大长今》到RIAN和东方神起。她说的东西,我不管懂还是不懂,都一边点头称是,一边顺着她的思路加以发挥,如果我说得不对,她会马上纠正。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哄着她,让她开心。 吃完饭,外面早已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绮奈子打开我的电脑,一边在网上找小说看,一边到处下载最新的音乐和偶像歌手的图片(都保存在C盘),还不时地和我聊几句。我只好陪坐在她的身边。 “你发现没有,好多青春题材的小说、漫画和电视剧,讲的都是中学生之间的恋爱。如果能把渡濑悠宇和筱原千绘的漫画,拍成偶像剧就好了,肯定比台湾拍的《流星花园》好看。《不思议游戏》里的星宿和鬼宿都好帅好帅,不过朱雀七星士差不多都死得好惨。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水岛慎也,我看过的所有爱情故事的男主角,真的没人比他更纯情了,他等了15年,最后只差一点就能见到伦子了,死得好悲壮。”绮奈子停下来喝了口绿茶饮料,看到我在旁边注视着她,接着说: “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好啊,我上高中时,好多男生主动把数学和物理作业借给我抄,不知是谁给我起个外号,叫月亮公主,很快在全校传开,最后连老师都这么叫我。正树,以后你也叫我月亮公主好啦,就像身为SailorMoon的月野兔那样,好不好?” “月亮公主,听起来好卡哇依喔,简直就是为美少女织月绮奈子量身订做的!”看着她眉飞色舞的神情,我心里暗笑,“埃及古代有个大将军,掌权后称为‘阿伊贝克’,意思是月亮王子。他和你倒是满配对的。” “古代埃及?是图坦卡门、胡夫金字塔和克娄巴特拉女王那个时代吧,感觉满神秘的,我喜欢!那个‘月亮王子’,长得很帅吗?”绮奈子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洋洋自得。 “那时的埃及,早就成了穆斯林国家,图坦卡门在阎王爷家,已经呆了2500年以上,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在冥界的芳龄,也接近1300岁了,估计都有资格竞选上帝之城的市长了。至于胡夫,比图坦卡门还要古老千年以上。那个‘月亮王子’,多半是个大胡子欧吉桑,帅得跟萨达姆和本拉登有一拼。”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月亮王子’,是个突厥奴隶出身的军官。埃及国王病死了,他和王后狼狈为奸,先隐瞒国王的死讯,然后又用诡计把太子害死。王后和他都想单独掌权,可是伊斯兰教国家不许女人当国王。‘月亮王子’由此迫使王后放弃王位,自己成了埃及的主宰,还另找新的情妇,要把王后甩开。那王后也不是吃素的,最后心一横把‘月亮王子’干掉了,不过自己也失去了靠山,很快也歇菜了。当然,把王后害死的凶手古突兹,也没得到好下场,几年后被手下的拜伯尔斯杀了。这就是埃及历史上,从萨拉丁建立的阿尤布王朝灭亡,到突厥奴隶开创马木鲁克王朝的经过。怎么样,这个‘月亮王子’,和你很相配吧?” “去死啊!你这衰人!”绮奈子一把抓起床上的枕头,劈头向我掷过来。虽然我早有防备,可脸上还是被砸个正着。“喵——!”我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装作气息奄奄的样子指着她说:“我要over了!我死后变成厉鬼,,也要到动物保护协会投诉你,没经过检、检疫就……杀猪!” 绮奈子一脸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概,这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至少经过十秒钟的自我调整,她总算暂时收敛起笑容,向我摆出一个V字型手势。“我刚才是代表月亮惩罚你!”绮奈子一边说着,一边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你的项上猪头不要紧吧?反正就算你的IQ被打掉一半,也肯定比我聪明。” III 忽然电脑嘀嘀作响,显然是绮奈子的MSN。“谁啊!”绮奈子有点不情愿地从我的怀里直起身,双手把淡黄色的披肩发拢到身后,轻快地转过头面向电脑。“CrystalDaphne这个糊涂虫,借我的光盘到现在还没还!”她一边嘟哝着,一边飞快地打字。我瞥了一眼,MSN上对方向她打招呼说“秀逗猫,你还健在吗”,她的回话则是:“你怎么一直不上线,是不是又被臭男人甩了?” 在网上聊天是绮奈子的家常便饭,在我面前也毫无顾忌。CrystalDaphne是她相交多年的好友,本名黑谷洋子。据绮奈子讲,洋子一点也不喜欢“黑谷”这个姓,从中学时就说要找个姓氏好听的老公,众所周知,在日本妻子要改换成丈夫的姓。有几次绮奈子和她在电话里聊,要一旁的我也和她说几句。她向洋子介绍我时说:“这是我的宠物老公。”那时我们相识还不到三个月,况且我们俩都不打算过早结婚。绮奈子倒是很珍爱“织月”这个姓,她早就和我约定,如果将来我们结了婚,彼此都保持原来的名字。我对此毫不介意。妻随夫姓是明治维新之后从西方照搬的。日本自古以来就是这德性,无论学佛教学唐朝还是学欧洲学美国,别人文化中的精髓永远拷贝不来,所吸收的多半是些乌七八糟的杂碎,之后再按照自己土头土脑的土蛋观念加以扭曲。 看着埋头上网聊天的绮奈子,我回想起刚才“月亮王子”的玩笑。绮奈子假装生气的时候,也满可爱的。其实在埃及历史上,伊兹丁•;阿伊贝克(“月亮王子”)和舍查尔•;杜尔王后,都有功于抵抗十字军侵略,不失为一代雄主。他们的后继者古突兹和拜伯尔斯,曾协手战胜了西进的蒙古骑兵,其功业较之由于偶然的“神风”,才打败元朝军队的北条时宗更胜一筹。他们开创的马木鲁克王朝,虽在百余年后,最终被奥斯曼土耳其灭亡,但整体看来,至少远不是一个糟糕的政权。不过告诉绮奈子这些,全然没有必要。她虽然也喜欢历史,但最关注的,还是古装片里帅哥美女的恋爱。 “月亮王子”诸辈,都在13世纪,想到那个年代,不由得让我又想起白天的课堂。尽管教科书里,阿尤布王朝和马木鲁克王朝不过一笔带过,反倒是其手下败将,法国国王路易九世(圣路易),可能会在考卷中出现。课堂的情景刚从记忆里一闪,清水映香的幻影登时在脑海中浮现,原本散乱四射的思绪,立刻在这里聚焦。 此时想来,我让她回答问题只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我想要寻找和她沟通的机会。最近她一直无精打采,情绪不佳,和谁都不大爱说话,几次见到我,都只是出于礼貌打个招呼而已。不过,她越是这样,越具有一种娴静中略带忧郁的美。相比之下,绮奈子属于sweetheart(甜心宝贝)一类,绫小路圣音的enchantment(魅力),大半源于intelligence(知性)。而清水映香,则仿佛一首婉约中隐含着忧郁的散文诗,不时撩弄着我的心弦,与其用charming(风采迷人)来形容她,倒不如说是touching(触动内心)更为贴切。 我是不是伤害了她?我叫她回答问题做错了吗?我不断反思着。老实说,那道关于大宪章的问答题,主观性较强,得满分固然不易,可是答对几个要点并不难。况且这不是闭卷考试,可以看着教材。当她站起来一言不发之时,我又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她:“那你说,无地王约翰被迫接受大宪章,是在哪个国家的什么时候?”这纯粹是替她找台阶下。看她依然一脸茫然,旁边的女生悄声提醒她“13世纪初,英国金雀花王朝”。与此同时,后面一个男生也接了句:“就是忽必烈出生那年。英诺森三世教皇再混一年,就被阎魔王抓到西天当猪仔去了!”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连我也有些忍俊不禁。我让她坐下,好好听课,这难道过分吗?清水一坐下,就趴在课桌上哭泣,弄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我怎么也也想不通,是答题不会丢面子,还是同学的笑声伤害了她?任何人也不至于那么脆弱吧? “正树,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认真告诉我。”绮奈子一只手搭在我背上,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怎么了?”我发觉她的神色非常认真,暗想八成又要问我爱不爱她,连忙摆出一副有点发呆的表情严阵以待,不让内心的苦笑写在脸上。 “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怪,或者超自然的东西?”绮奈子的问题,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是不是又看了什么恐怖片,害怕了?”我轻轻地问她。没等她回答,我把衬衫的半袖卷到最上面,露出不算粗壮但肌肉结实的臂膀,同时接着说:“放心吧,据我所知,截止到现在,所有的历史资料加在一起,也提供不出任何鬼神存在的有力证据。” “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好多事情,不亲眼看到,任何人都根本不会相信的。”绮奈子的语气,让我有点诧异。“怎么了?到底看到了什么,说给我听听,可以吗?”我直截了当地问她,当然声音尽量柔和。 “你刚才说到埃及,让我想起了一个中学的学姐。过去她家离我很近,放学后我们经常一起逛街,还互相帮对方骗家长说功课很多放学太晚。她比我大两岁,我在国中部,她在高中部,我们都在一个学校读书。唉——可怜啊!她和几个朋友到埃及旅游,我一直把她送到机场,亲眼看着她登上飞机。不过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去找警察啊,同时求助媒体播报寻人启事,争取能让警方和媒体帮忙,尽快联系到埃及驻日本大使馆。人总不可能一出国就凭空消失吧?”虽然直觉告诉我,绮奈子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我的主意完全是“马后炮”,但是在别人说话很多时,适当地“嗯”几声或者插两句嘴,表示自己对对方讲话的关注。和异性相处,此类沟通技巧尤为必要。 “没用了。”绮奈子长叹一声,“那是三年前夏天的事了。她叫北条裕子,和她一起去埃及的有三个,其中一个叫江川由美的,还递给我一块薄荷糖吃。可就在五天后,电视里报导北条裕子在埃及死了,死因谁也说不清,另外三个人踪迹不明。” “后来呢?还是不知道她们下落?” “又过了七八天,另外两个人,田中幸子和西园寺南一起回来了。包括警察在内的很多人,问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北条和江川哪里去了。她俩都说,江川由美给她们发了一条手机短信,说家里有急事,就和北条裕子提前回日本了,之后她俩在开罗和亚历山大港玩够了,延尼罗河逆流而上到了阿斯旺大坝,最后把钱花得差不多,就返回开罗乘飞机回国。听到北条已经死了,江川下落不明,她俩大惊失色,都说这简直不可能。” “她俩说的是真的吗?对了,死了的北条裕子,尸体肯定找到了吧,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北条身上一点受伤或中毒的痕迹也没有,据说解剖后内脏也看不出异常,其他的什么也没留下。”绮奈子凑到我身旁,紧紧拉着我的手,我感到她的心跳异常剧烈。 “先休息一会再话,好吗?”我感觉此事非同一般,却又猜不透绮奈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事情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吗?这么长时间,我们不是一直都很好吗?还有,你说的这些,都是亲眼所见,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有一些是电视和报纸上的报导。我和田中、西园寺也都认识。”绮奈子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着我,“正树,你看,我的小拇指上……” 我把她的手托在掌心仔细看,在她的小拇指贴近指甲的地方,有两个并排的小红点。这两个小红点,大小都和针尖差不多,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它们不是生长在皮肤表面,而是陷入了肌肤内部。 “过去西园寺南的家离我家不远,在她回来的第三天,我去了她家,问由美学姐在埃及的详细情况。那天是个阴天,天气非常闷热,西园寺穿着长袖的衣服和长裤子,还戴着美容面膜。我当时想,我这样的突然来访,纯属给她添麻烦,很多事情也没有深问。临走前,她递给我一杯加冰块的可口可乐,我看到她的手背上有很多这样的小红点。”绮奈子望了我一眼,接着说: “两天后,我打电话给她,接电话的是她妈妈。她妈妈说她病了,连续一天一夜高烧,浑身都是莫名其妙的红色斑点。我吓了一大跳,生怕这是来自埃及传染病。我向她打听到田中幸子的电话,马上和田中联系。田中说她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异常,对西园寺的病也自称毫不知情。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过了四个多月,眼看就要到圣诞节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在三年前的十月初,我和绮奈子偶然相识,我们几乎是一见钟情,绮奈子每次见到我都非常开心,总是要我陪她到游乐场或者海边。然而,就在临近圣诞的前几天,她参加了一次同学会,之后几天一直说她不舒服,说要一个人休息几天。直到新年的前一天,才打电话约我陪她出来散心。一起吃饭时,她的胃口明显不佳。我问她是不是身体还没好,她马上一个劲地摇头说不是的,看到她有点紧张的样子,我也不便再问。不过新年之后,绮奈子很快恢复了常态,一直没有出现什么异常。“那时,你是不是参加了一次同学会?”我试探着问。 “你,你还记得……”绮奈子的脸上,现出了瞬间的惊慌,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幽幽地长叹了一声,说:“那天早晨,我来到过去的学校和老同学聚会。学校操场一角的大树下,埋着一个密封的塑料桶,当初我们国中毕业时,我和很多同学都把自己的作业本、钢笔、小抄等等装在里面,约定9年之后再挖出来。当然,挖的时候我没有参加,同学会开到一半课长突然打手机叫我过去,说公司里有急事。但是其他人把塑料桶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当时CrystalDaphne也在场。” 绮奈子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用有些颤抖的声音接着说,“那颗人头,就是8月份在埃及失踪的江川由美。她的嘴里,还紧紧叼着一张电脑光盘,光盘上有四个字:裂魔残像。”说到“裂魔残像”这四个字,绮奈子停顿了一下,用力喘了口气,接着讲: “警察很快来了,我们每个人都有嫌疑,但都没有杀人的证据。也是在那天,西园寺南和田中幸子都死了,死的时候全身溃烂,浑身上下都是细小的红色斑点。这件事虽然任何媒体都没有报导,可是她们的很多邻居都知道。那天傍晚,我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和手上,至少出现了六七个和西园寺南身上一模一样小红点,当时我好害怕。尤其是西园寺南在她临死前的凌晨4点,用email给我发了好几张她的照片,脸上满是红色的脓液,烂得颧骨都露出来了,但还能分辨出是谁。那封email的标题,叫“裂魔”。 “裂魔?”我忽然想起星期天的那场梦,在梦中,道空也反复向我提起过“裂魔”这个词汇,禁不住脱口重复了一句。 “对,就是裂魔,没有比这个更恐怖的词汇了,我死也忘不了!”绮奈子带着哭音说,“不过,现在早就没事了。那个晚上,我一个人扎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不停地向上帝、耶稣、阿弥陀佛和天照大神祈祷,我真的好害怕全身溃烂死去。到第二天醒来,身上的红点基本都没有了,只剩下小拇指上的两个。不过直到现在,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年从8月到12月底,好多恐怖的事就发生在我身边,父母只会限制我一个人出门,警察还传唤过我三次。正树,幸亏那时认识了你,否则我真有可能会疯掉的。” “可怜的Kitten。”我任由绮奈子依偎在我怀里,向她的脖子轻轻地吹气。蓦然想到晚饭后还没有刷牙,赶紧就此打住,同时拉住她的左手,在她的小指上,使劲吻了一下。 IV “当——!”墙上的座钟响了一下,晚上八点半了。卧室内,电灯和电脑都开着,不过我们谁也没有理会。离睡觉的时间还早。 我侧身倚着沙发,绮奈子的耳朵贴在我的胸前,蜷着身子坐在我的腿上,一只手臂伸进了我的衬衫,捏弄着我的脊背。我的一只手也从她的领子伸进,搭在她细嫩的肩头。我们用最柔和的声音说着悄悄话,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过去那些糟糕透顶的回忆,就算永远忘不掉,说出来也比一直压在心里好的多。”我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现在好了,身边有我在呢。如果有什么超自然的妖魔鬼怪敢来伤害你,我肯定抄起菜刀砖头,嗷的一声扑上去和它玩命。” “你觉得你能打得过吗?” “当然打不过啦,我又不是齐天大圣或者孔雀王。很快咱俩就会一起被妖魔鬼怪PK掉。不过,如果真的有鬼魂,咱们死了也可以变成鬼。鬼很厉害,又很难死掉,还可以神出鬼没地四处游荡,这可是个美差喔!” 看着绮奈子有点惊异的目光,我使劲忍住笑,“如果一旦死了就变成鬼,那我挂掉以后,肯定做个最疯狂的猛鬼,在阴曹地府发动一场大革命玩玩,绝对能把整个冥界闹个天翻地覆。就凭阎魔王和玉皇大帝他们那点智商,最多二百年,我包管能把天堂和地狱的政权一起推翻,让你当整个冥界的美少女天皇。到那时,你可以拿出一张自己最喜欢的照片,作为天堂地狱联合帝国的国旗,再随便翻唱一首韩国偶像剧的主题曲当国歌。你小时候不是有只很可爱的小狗,已经病故了吗,我建议你把它的灵魂召来,叫它当你的内阁总理大臣,兼征夷大将军。” 绮奈子“噗哧”一声笑出来:“但愿能像你说的那样。假如真有那一天,你打算做什么?” “我啊,最高的理想,就是当你的杂工。每天为你做饭,帮你洗内衣,在你睡觉时让你用我的手臂当枕头,我正好吃你的豆腐。好姐姐啦,你愿意永远把我饲养在身边吗?”我尽量把气氛往轻松的方向引导,同时从记忆深处竭力挖掘三年前的留下的任何一点痕迹。 我依稀想起,当时曾在报纸上看到四名年轻女游客在埃及或死亡或失踪的报导,圣诞前夕,关于有人浑身长满红点最后死于全身溃烂的传言,我也听到过一些,只是我当时没怎么在意,之后由于此类流言再也无人提起,我也逐渐淡忘。至于绮奈子的中学操场上挖出了人头,我早就从各种媒体大同小异的炒作中得知,但我知道当时绮奈子并不在场。我一向认为,昨天的命案现场,往往是今天最安全的地方,因此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大,好好哄哄她就是了,今后我们的感情会更好。 听了我的话,绮奈子笑了足有十秒钟,忽然眼角淌下两行晶莹的泪水,一个劲地对我说“你真好”。撒了好一会娇,她又破涕为笑:“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我的心理作用。世界上哪有什么灵异事件,哪有什么裂魔?你说是不是?” 我安慰了她几句,说她是个非常勇敢的女孩。这并非言不由衷。试想,在同学会的当天,在母校的某个角落,居然挖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什么感觉?!虽然是在白天,与会和参加挖掘的人都不少,而且绮奈子当时并不在场,可是假如是我本人卷入其中,肯定也会万分震惊,何况是个有点娇气的大女孩。另外,这起三年前的命案,至今也没听到警方给出个明确说法,更不要侈谈破案。现在绮奈子提起此事,仔细想想,连我也感到毛骨悚然。 “过去一直压在心里,最近两年多,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前天下午逛商场时,你说睡着了做了个梦,说道空和你谈论什么裂魔。当时听到那个词,一瞬间我的心简直翻了个个儿。还有你说你班上最近不是闹怪病就是发生怪事,我把这些联系在一起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恐怖。不过现在彻底好了,感觉就像放下身上所有的包袱。”绮奈子的表情和语气都恢复了正常,“刚才说来好笑,我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有点不正常,但也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劲,反正就是心里老是上下起伏,静不下来,莫名其妙的感到害怕。尤其是你的提包里,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不过现在没事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登时想起星泽雪翎托绫小路圣音转交给我的东西。我把这件事简要地告诉了绮奈子,随手把提包打开,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就在这一刻,我猛然想到里面的横格纸,顿时后悔万分,暗骂自己蠢材。绮奈子早就像往常一样,抢着拆开了信封,掏出了所有的横格纸。“这是什么?什么也没有啊!”绮奈子一边翻看一边说着。 “对对对,什么也没有写,全是空白。给我吧。”我一边说,一边要把她手里的纸都拿过来。这些横格纸不下十几张,只有两张写着字。“裂……裂魔的诅咒?!”绮奈子推开我的手,用有些惊讶的语气念着一张纸上的字。 我心里“咯噔”的一下子。绮奈子反倒出乎意料的镇静,又翻出另外一张写着字的纸,接着念道:“我被裂魔缠上了。”她轻笑一声,向我一吐舌头:“要是刚才看了,非把我吓晕了不可。字写得真烂,还不如小学生。这个‘裂魔’,我猜多半是恐怖片里的人物,跟《午夜凶铃》里的贞子差不多吧。” “哈哈,是啊,我想也很可能。”我松了一口气,说的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还有张光盘呢。”绮奈子把它从信封里倒出来,“把它放到电脑里,看看有没有帅哥。” 我把它放进电脑,绮奈子把音量调得更大。“呜——”随着光盘驱动器里的声音,显示器的屏幕顿时一片漆黑,好半天没有动静。“是不是电源没插好?”我刚要站起来,被绮奈子拉住:“怎么可能, |